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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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银朱也想到了。桃华和沈数在马车里谈论崔秀婉的时候，银朱已经搭着一辆骡车出了京城，直奔二十里外的一处小镇。这个小镇就叫二十里镇，因为处在南北官道之旁，还颇为繁华，近几年甚至有向县城发展的趋势。骡车是镇上到京城送货的车辆，在镇口就停了下来。银朱从车上爬下来，眼睛还有点发直，木然地向车老板道了谢，便有些踉跄地往镇子里走去。&ldo;老刘，咋没收她车钱？&rdo;别的搭车的人就有些不平衡起来，半真半假地笑着质问，&ldo;别是看着人家生得俊，舍不得了吧？&rdo;&ldo;说什么呢！&rdo;车老板摆了摆手，&ldo;这姑娘没爹没娘，跟着姐姐姐夫来京城投亲。结果亲戚没找着，姐夫倒得了疟症，已经病了几十天，险些就死了。身上带的东西都当完了，今儿这是去京城再寻一次，结果又没寻着……这样了，那几个车钱，我哪好意思收？&rdo;车老板家境平平，却是个极好心的人，镇子上都知道。他这般说，大家也就无有不信的，连那个心里不平的也讪讪道：&ldo;老刘素来好心……&rdo;便将话转开，&ldo;说起来这疟症‐‐前些日子还说蓝田洛南那边发了疟疫，别是从那边传过来了吧……&rdo;&ldo;不会的。&rdo;车老板见得也多，随便摆了摆手，&ldo;那边的疟症都被治好了，哪会传过来。要说疟症，咱这边隔些时候也有人得，就那么一家半家的，没啥事。&rdo;说起这事，大家不免议论纷纷起来：&ldo;听说皇上派了个姑娘家去治疫，是真是假？&rdo;&ldo;自然是真的。我有亲戚在那边，就是被她治好了的。听说那边已经给她立了生祠了……&rdo;这些议论银朱当然都听不到，她只拖着有些冻麻的脚走进一条小巷，拍了拍一扇小门。那是一家药堂的后门，有个小伙计开了门：&ldo;朱姑娘回来了？哎，卫娘子等你好久了。&rdo;银朱仍旧是木然地向他点了点头，之后就直奔一间房间，推门进去立刻反手关牢了门，颤声道：&ldo;姑娘，不好了！&rdo;☆、错了屋子是内处两间，内间有两个人。一个年轻男子躺在床上，脸颊凹陷面色苍白，正在昏睡。另一个少妇打扮的女子则坐在床边，正在做一件外袍。银朱的声音惊动了那个男子，他眉头微微动了动，似乎随时会被吵醒。女子则急忙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直到看他的神情又平静下去，才皱眉回头看了银朱一眼，低声道：&ldo;什么事急成这样，卫郎才吃了药睡下。&rdo;这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正是崔秀婉，见银朱回来便道：&ldo;东西当了？&rdo;银朱这会儿根本顾不得床上的人了，拉了崔秀婉到外屋便道：&ldo;姑娘，不好了！&rdo;崔秀婉听见&ldo;不好了&rdo;三个字就觉得一阵焦躁。南苑围猎，先是承恩伯暴病，接着是两县发疫，一片混乱之中，她顺利地带着银朱逃了出去，与心上人会合。为防着崔家寻人，他们反其道而行之，决定出京城先向北绕一段路，然后再转回去搭船南下。然而或许是她的运气至此就全部用完了，三人才走到这个镇子上，卫远就发起寒热来，请了郎中来一诊脉，乃是疟症！此刻正是两县发疟疫，这镇子虽然离发疫之地远得很，但也听说了疟疫来势之猛，立刻就将他们一行三人扣留了下来。也幸得此地的县令是个厚道人，只将他们留在了镇上的药堂之中，虽说限制了行动，却让郎中继续给卫远诊治。也就是日之后，从疫区传出臭蒿水治疟疾的法子，郎中也学着用，于是卫远的命终于保住了。算算，他们已经在这镇子上住了一个多月。因是从南苑逃出来的，崔秀婉身上并没多少银钱。卫远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倒是带了不少银子，然而在京城住了好几个月，如今又请医吃药，还有日常开销，有出无进的也就渐渐空了。崔秀婉自幼娇养，卫远亦是家中独子，都不是能受委屈的人，花起钱来也不知节俭，猛然因这病耽搁了一个多月，就到了当东西的份上。卫远的病来势凶猛，烧得厉害的时候他只当自己快死了，喊着要回家去，死也要死在家里。但他这样子怎么可能长途跋涉返回福州，只得将身边小厮派了一个回去送信。崔秀婉本也没有经过什么大事，见卫远这副模样，自己也吓得不轻，折腾到前几日，终于忍不住让银朱回京城去，名义上说是去当点贵重首饰，京城里的当铺出的银钱多，实际是想让银朱回崔家去看看。结果银朱一去就是一整天，回来还这么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崔秀婉的心不觉抽得紧紧的：&ldo;怎么，是，是被发现了？&rdo;家里人会来把她抓回去？可是现在婚期都过了，幼婉说不定已经嫁给沈数了吧？&ldo;不，不是‐‐&rdo;银朱紧紧抓住崔秀婉的衣袖，&ldo;姑娘，家里办了丧事了！&rdo;&ldo;什么丧事？&rdo;崔秀婉还没明白过来，&ldo;谁出事了？是父亲还是母亲？&rdo;&ldo;是你呀姑娘！&rdo;银朱似哭非哭，似笑非笑，&ldo;奴婢去打听了，咱们走了没有十天，家里就向宫里说姑娘暴病身亡，丧事已经办了，连姑娘的棺木都送回老家去了！&rdo;崔秀婉怔了片刻，才猛然明白这里头的意思：&ldo;你说什么！父亲母亲‐‐他们说，说我死了？&rdo;这不对啊！她留下的信里明明是让父母对外说她重病啊！银朱这会儿觉得哭都哭不出来了：&ldo;是。京城里都说是遇了个庸医用错药，晚上发病，第二日一早就去了。安郡王已经说了要给您守一年呢。如今丧事也办了，棺木也送回家乡去了‐‐姑娘，这可怎么办啊！&rdo;&ldo;不，不会的……&rdo;崔秀婉万万没有想到家里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只觉得一阵晕眩，跌坐在椅子里，&ldo;我，我明明没有死……我留了信给母亲的‐‐会不会是没看见？&rdo;银朱的眼泪终于也出来了：&ldo;姑娘，京城里并没找咱们……&rdo;若是没看见留下的信，准郡王妃失踪，京城里怎么也要寻人。可现在传的全是崔秀婉的死讯，这足以证明崔家是看到那封信后下的决定。&ldo;不会的‐‐&rdo;崔秀婉泪下如雨，&ldo;母亲不会这么狠心……&rdo;对外宣布了她的死讯，让她日后如何自处？&ldo;姑娘，如今已然是这样了。&rdo;银朱因为回来的一路上都被这打击惊得呆了，现在反而比崔秀婉更快地清醒了过来，&ldo;如今要紧的是好生想想，卫家人若是来了，可要怎么办？&rdo;说到卫家，崔秀婉总算有了点精神：&ldo;对了，还有卫家，还有卫郎！等卫家来人就好了！&rdo;银朱急得跺脚：&ldo;姑娘，还不知道卫家人会怎么办呢！这，这都说聘为妻，奔，奔可是为妾呀！&rdo;崔秀婉反驳道：&ldo;那是别人家！未经父母之命就带回个陌生女子去，自然只能为妾。卫家表姨从来都喜欢我，我若去了卫家，自然不能与旁人一般。&rdo;&ldo;那是从前啊姑娘……&rdo;银朱可没这么乐观。&ldo;从前怎么了。&rdo;崔秀婉理直气壮，&ldo;从前我也是有婚约的，卫家表姨若是不喜欢我，自然早就让卫郎避着我了。&rdo;银朱无话可说，但脸上的担心半点没少：&ldo;姑娘，就算姨夫人如今也还‐‐那姑娘现在，可用个什么身份呢？&rdo;崔秀婉已经死了，你难道还能顶着知府家姑娘的名头嫁人吗？这下轮到崔秀婉无话可说了，半晌才道：&ldo;我有了卫郎的骨肉，卫家就算看在这份上，也不能不要我的。&rdo;这话，银朱倒觉得有道理：&ldo;姑娘还没跟表少爷说这事呢。&rdo;的确，因为怕被发现，崔秀婉写给卫远的信都极短，只是窄窄的一条纸，藏在哪里都方便。信上只写了要卫远在南苑接她，并没写明她已有身孕。待到见了面，先是想着如何躲过崔家的寻找，接着就是卫远生病，闹得崔秀婉都快忘记自己有孕的事了。&ldo;这孩子懂事，这些日子都没闹我……&rdo;崔秀婉低头抚了抚小腹。&ldo;是，将来必定是个孝顺的。&rdo;银朱连忙附和。这话是真的，自打离了南苑，崔秀婉也不呕吐了，每日里这么照顾卫远，除了疲惫之外也没有什么难过的地方，可见这个孩子真不闹腾人。主仆两个说了几句孩子，崔秀婉的目光就落到了门外：&ldo;也不知道卫家人什么时候会来。&rdo;如今卫远的疟疾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身子太虚得好生调养。且除了他之外，这镇上也再没个发疟的，县令已经放了心，不再跟之前那般如临大敌地盯着他们，只要卫家人一来，就可以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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