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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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头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夹杂着几句男子的低语，听不清楚，但那笑语之中洋溢的欢悦之意却不容错认。蝉衣只觉得心头仿佛被刺绣用的银针狠狠扎了一下，渗出来的只是小小一点血珠，疼痛却深入肌骨。薄荷从另一边端了两碟点心绕回来，正好看见蝉衣低着头离开，不禁撇了撇嘴：&ldo;这是做给谁看呢。&rdo;王爷在屋里，可看不着她这样子。郑嬷嬷仍旧端正地站在廊下，冲薄荷微微皱眉：&ldo;这些话不是咱们该说的，她毕竟是伺候过王爷的。&rdo;蒋家来的几个丫鬟把蝉衣当成洪水猛兽似的防着，这说应该也应该，说不应该也不应该。说应该，她们都是王妃的人，自然要为王妃着想。日后王爷要纳侧妃或收侍妾大概都是免不了的事，但现在新婚燕尔的，绝不能容人来随意觊觎，至少也得等王妃生下嫡子再说。说不应该，是因为现在毕竟她们也是郡王府的人，王爷也是主子，若对王爷身边的人太不客气，岂不是叫人看着王爷和王妃是两派的？再者这蝉衣打小就伺候王爷，纵然王爷没将她放在心上，这情份也是少不了的，若是她们做得太过，万一王爷不悦，迁怒于王妃可怎么办？这宠爱的事儿，郑嬷嬷在宫里看得多了。今日宠冠六宫，明日就弃如敝屣，也不过是上位者一翻手掌的事儿。当然，郡王妃是个有本事的，然而女子在宅门之中，仍旧依靠的是丈夫的爱重。蒋家老爷没纳妾，就是长房那边两位老爷也差不多，因此蒋家陪嫁过来的这些丫头们想得也少，大约根本就没想到郡王爷的身份是不同的。可是她们不想，她却得替王妃想到，万事留一线，日后才好相见哪。薄荷被郑嬷嬷说得吐了吐舌头，但听到屋里的笑语之声，又高兴起来：&ldo;王爷这样急急地赶回来，定然是为了王妃。&rdo;郑嬷嬷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所谓小别胜新婚，王爷和王妃既是新婚又是小别，自然思念得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这会儿夫妻二人情浓就是好事：&ldo;小声些，别惊扰了里头。我看这点心也不必急着送进去了。&rdo;薄荷做了个捂嘴的动作，两人又往后退了退，轻手轻脚地进耳房里去了。点心嘛，自然会有人吃的。屋子里头，沈数还不知道到嘴边的点心又飞走了。不过他也不在乎，因为他现在正枕在桃华腿上躺着，浑身轻松，仿佛躺在云端上似的，哪还管什么点心呢。&ldo;好了。&rdo;桃华给他脸上细细地抹上药膏，轻轻摸了摸，&ldo;回头我给你准备点东西，就是去营里也不要这样粗疏，洗完脸抹一下就好，平日里又费不了多少时间。&rdo;西北的风实在太硬了，天气又冷，沈数的脸还有一点冻到，总这样不注意，或许会引起皮肤溃烂的。沈数对她描述的可怕后果夸张地吐了一下舌头：&ldo;好险。从前都不知道，若真烂了脸可怎么办？&rdo;桃华笑着在他耳朵上轻轻揪了一下：&ldo;不知轻重！烂了脸就没法见人了。&rdo;沈数耳廓上也有一点冻伤，瞧着通红发紫的实在可怜。沈数拉住她的手，小声道：&ldo;烂了脸王妃就不要我了吧？&rdo;桃华本想说当然不要，话到嘴边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ldo;我自然会治好你的。&rdo;沈数眯着眼睛笑起来，神色里带点狡猾，惹得桃华又掐了他一下：&ldo;说起来，你几时有空？之前说要给你针灸，这若是做起来就不能停，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可不成。&rdo;说起正事，沈数也正色起来：&ldo;要看北蛮那边究竟怎样。&rdo;打不打仗的，真不是他说了算，要看那群蛮子打什么主意。桃华沉吟了一下：&ldo;过了年我同你一起去督州城可好？正好我也想训练一批护理人员，在军营里演习几次，打起仗来的时候才能顶得上用场。&rdo;沈数第一次犹豫起来：&ldo;这‐‐军中明令不得有妇人……&rdo;桃华轻嗤了一声：&ldo;这是西北。听说以前北蛮攻城的时候，各家妇人多有来送汤送水帮着照顾伤兵的，甚至还有人上城墙帮着守城，可是真的？&rdo;所谓军中不得有妇人，是怕军士们分心，误了训练和打仗，可是战地救护队自来都是女子居多，总得把这观念渐渐扭转过来才是。&ldo;这倒是真的……&rdo;西北的妇人多泼辣能干，一旦打起仗来送粮送水都是小事，战事紧急之时，当真有直接冲上城墙与敌人短兵相接的。话说定北侯府以前就有一位侯夫人，其武艺不下于其夫，不单能守城，还能冲锋陷阵呢。&ldo;何况这是去演习，又不是日后天天住在军营里。&rdo;桃华撇撇嘴，&ldo;不光是妇人，我还想用伤兵。&rdo;每年打仗都会有不少人虽然活了下来却断胳膊断腿，不能再当兵，却又不知能做什么，只得靠些小小杂事勉强糊口而已。定北侯府对这样的人也是尽量接济，无奈僧多粥少，也不是个个都能照应过来。&ldo;伤兵也能学？&rdo;沈数翻身坐了起来，有些激动。&ldo;当然也得看他们能不能学会。&rdo;桃华点头道，&ldo;不过这事儿，只要肯用心学，我还很少看见学不会的。&rdo;又不是让他们学如何医治病人，只是学护理罢了。前世医院里那些护工有些也是连书都没念过，照样护理得不错。&ldo;那可太好了！&rdo;沈数用力拍了一下大腿，&ldo;桃华，若是能让那些伤兵学会护理，你可是大功一件！&rdo;桃华轻轻地哼了一声，故意把头扭过去：&ldo;怎么，连种痘之术都不如这个算是大功吗？&rdo;&ldo;不是不是。&rdo;沈数连忙拉着她的手，&ldo;那个不仅是大功，而是大德了，你是为天下百姓造福。但是伤兵……&rdo;桃华笑着转过身来：&ldo;我知道，跟你开玩笑呢。&rdo;无论是种痘还是战地护理队，都不是她的独创，所以她还真有点不好意思听人这么夸奖她。&ldo;我知道你会了解……&rdo;沈数低声说，把桃华的手贴在了脸上。真是很奇怪，一个生长江南的女子，十余年来被父亲宠爱娇养，不要说从未见过刀兵，怕是连打仗的故事都没听过几个，却奇迹般地能够真正理解他。这是上天的安排吧，或者是早逝的母亲在天上为他祈祷，保佑他娶到了这样一个妻子。屋子里有一会儿悄然无声，铜暖薰里的热气柔软地流动着，窗台上放了一盆水仙，绽开两个洁白的花苞，氤氲出带着微甜的香气，令人陶然欲醉。&ldo;顾太医前几日收到了刘之敬的信。&rdo;桃华跟沈数并肩倚在床头上，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十根手指动来动去，交缠纠结。&ldo;顾太医是个厚道人。&rdo;沈数意有所指地笑笑，两根手指夹住桃华的手指，顺便在她掌心挠了挠。桃华嗤地就笑了出来。医生的手本来就灵活敏感些，而且她怕痒，沈数带着茧子的手指这么一挠就让她直把手往回收：&ldo;叫他回京城去吧，烦死人了。&rdo;&ldo;那可是你未来妹夫。&rdo;沈数带几分厌恶地皱皱眉，&ldo;要不要给他留条路？&rdo;&ldo;一个逃兵有什么资格！&rdo;桃华冷笑，&ldo;之前他做过的事不必给他抹了，至于后头的种痘事宜，他既然什么都没干，当然也就分不到什么功劳。还有那个李太医也是一样！有功劳我还不如留给西北的郎中呢。&rdo;&ldo;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rdo;沈数吁了口气，&ldo;只是你妹妹‐‐怎么就许了这么个人家。&rdo;&ldo;她自己看中的，不必多说了。&rdo;桃华淡淡地道，&ldo;好歹也是个翰林，又会钻营，将来也少不了她一碗饭吃。&rdo;现在回想起来，她觉得刘之敬当初突然跑来自请前往西北，很有可能是曹氏或者蒋燕华给他透了消息。不，曹氏没这个脑子，只可能是蒋燕华。&ldo;说起来，他们倒也合适。&rdo;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将来蒋燕华嫁过去，夫妻俩一起钻营就是了。沈数哈哈大笑起来，侧过身把桃华搂进怀里，小声道：&ldo;这话说得对，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进了我家门，正说明咱们就是一家人。&rdo;志同道合，心意相通，夫妻如此，夫复何求。既然桃华说嫌刘之敬烦了，那沈数的动作当然很快。刘之敬送给顾丛的信还没有得到回音，就有两名定北侯府的侍卫前来，以&ldo;护送&rdo;为名，将他装上马车送回了京城。至于李太医，则是无人理睬，仍旧让他住在驿站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赶在除夕那日，刘之敬回到了刘家。历史总是有些奇妙的相似。去年他也是在年关之时风尘仆仆地从蓝田和洛南回来，甚至连辆马车都没有，被冷风吹得脸和耳朵都通红。可是那时候他满怀着信心和希望，半点都不觉得疲劳寒冷。但是这一次，明明他坐在四围周密的马车之中，风吹不着雨打不着，一路上两名侍卫对他也十分有礼，甚至还安排了一个小厮来服侍他，比上回不知要舒服多少倍，可是他的心却一直是沉甸甸的，只觉得后背都要直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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