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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人意料之外地,警官笑了起来。
&ldo;你说的真是对极了。我就是这样告诉她的。&rdo;
&ldo;什么?&rdo;
&ldo;那时候我讲的话跟你一模一样。我老婆是井底之蛙,她的想法跳不出厨房琐事。所以我很好奇,想听听看你会怎么说。时候不早了。&rdo;终于,终于啊,安德森心里想。警官像河马似的伸展身子,然后打了呵欠。&ldo;不过我还不觉得累。失眠症,苦恼啊;我应该说,这是我的苦恼之一。你介意我再倒一杯苏格兰威士忌吗?&rdo;他倒了一杯酒,目光在室内左右徘徊,最后停在窗口,望着街头。&ldo;这整个街坊,你不会称之为清爽有益身心健康吧。但我认为这和个人品味无关。就像他们说的一样,有些东西,对甲来说是良药,对乙却是剧毒。你在办公室过得如何?&rdo;
&ldo;办公室?&rdo;安德森疲倦地往后躺。他就像洋娃娃平躺时眼睛先是睁大、然后合上宽厚眼睑似的,闭上了眼睛。
&ldo;一切都很好,没有感到任何压力或什么的吗?你看起来好像压力很大,你知道的。但有趣的是,这和秩序与失序有关,对不对?你也太冷静了。我觉得我得插手此事,而且我有点担心。&rdo;
在闭上的眼皮后方,安德森可以看见那张乔治王时代的写字桌。把你的手伸进去,打开秘密抽屉,用心灵之眼看过去,那里面摆着一本书边有大理石花纹的黑皮书。用心灵之眼,啊,没错,就是用心灵之眼。
&ldo;秩序必须维护;这点但愿我们能取得共识,&rdo;警官说这番话时,犹如在公开场合发表演说。&ldo;但是利用失序来维护秩序,要如何证明这个做法有效呢?我一睡不着,就开始烦心这样的问题。现在,假设某个人因为涉嫌犯罪而被捕;你我都知道在押往局里的途中,那些小伙子会给他来个仔细搜身。挫一挫他们的锐气,这么做很有用的,而且也绰绰有余。但这样做对吗?我年纪一大把了,对这种事情开始忧心忡忡起来。&rdo;
洋娃娃的眼皮颤动着。
&ldo;道义上不对。实际上没错。&rdo;
&ldo;真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因为实际造就了道义,不是吗?虽然我的脑筋简单,但我还是会思考这一类的事情,我们锁定这个话题就好。然而,这类的方法一碰上像你这样的聪明人,就行不通了,唉,更何况他们呢?&rdo;
&ldo;他们可以设法取得一份自白书啊。这不是你们一贯的目标吗?&rdo;
警官的声音听起来可怜兮兮。
&ldo;当然不是,安德森先生。偶然情况下才会如此。警察就像是上帝。他想要知道真相。而且他相信只要能找出真相,使出任何手段都是情有可原的‐‐任何手段,你了解我的意思吧。真相,彻底而无懈可击的真相‐‐今天找不到,我们明天会再接再厉,明天找不到,明年我们也会穷追不舍。真相!&rdo;
他的语态突然像钟声响亮了起来。安德森睁开眼睛,看见穿好外套大衣的警官正站在他椅子前方。此时此刻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不再是个喜剧人物。划过脸颊的纵深线条是冷峻无情的,膨松面貌呈现出严苛的凝聚力,在大光头的轮廓下,精力和意志力无所遁形。那一瞬间,安德森毫无防备地躺着,手脚懒散地伸开,仿佛已准备好承受秩序怪物的责难。接下来,警官从背后探手往前一伸‐‐手中不是一条鞭子,而是他的常礼帽。警官一丝不苟地戴上帽子,黑色鞋跟不卑不亢地向后急转。&ldo;晚安。&rdo;这句话响彻整个凌乱的房间。正门随即关上。安德森在扶手椅中躺卧了约莫五分钟,动也不动地瞪着写字桌发呆。无论笔记本还在不在,他告诉自己,不要紧的。究竟,笔记本里面说了些什么?它记载了我们的婚姻真的不幸福‐‐但话说回来,有谁的婚姻是幸福的呢?没有,没有,他跟自己说,本质上那笔记本是无关紧要的。不过,他们之中是哪一个人,如此迫切地想从这里取得某物,以至于非得夜探行窃不可?赖森?雷佛顿?威森?冯恩?不过威森可以排除在外,事实上他和安德森在一块,不可能是他吧?赖森、雷佛顿、冯恩?或者是‐‐回想起打开的门缝,那人正忙着穿上全身的内衣裤‐‐派尔?荒谬,这太荒谬了。
安德森像个梦游者往写字桌行进,他笨拙地东摸西摸,找到了突起之处,接着按了下去,开启了秘密抽屉。里头空无一物。
十
他明明醒着,却仿佛仍在睡梦中。他的脚停泊在地板上,如梦一般轻飘飘的;然而,头痛欲裂的苦楚是那么真实,脸面紧绷地像是上了一层亮光漆。他将快变灵敷在脸上,然后擦掉。完全没有感觉,显然亮光漆是无法渗透的,但下巴周遭的胡渣却神奇地消失了。土司烤了就吃,咖啡煮了就喝,对他而言,同样是食之无臭无味。他宛若机器人似的,把食物和饮料塞入口中。
麻木的感觉持续到上班途中。公共汽车在街上无声无息地跑过,他看得到却听不到车掌手上剪票机的喀擦声。他站在两个人中间,其中一个是呼吸起伏深长但安静无声的胖女人,另一个人手持着报纸。这个人颇耐人寻味。两只细致可见的手分握报纸两侧,报纸挡在安德森前面,偶而报纸边缘会轻拂他的脸。安德森非要看见这个拿报纸的真面目不可。那双手像是女人的手,他往下一瞧,那裤子是给男人穿的。一个穿着男休闲裤的女人?安德森摇摇晃晃地朝报纸趋近,但它却顽固地举高。旁边有人下车,他说道‐‐对他而言,这句话仍然是听不见的‐‐这儿有空位。那个人坐了下去,报纸却没有随着放低下来。当这个雌雄莫辨的人坐下来时,另一个家伙令人恼怒地挤向安德森,害他的视线还是无法突破报纸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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