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碧华短篇epub(李碧华)_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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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1页）

陈路远便站在门口等我，抬头看月亮，低下头来，羞羞怯怯地看脚下灿烂的雏ju。我们踏在月白的街道上，我搭讪道：&ldo;我叫詹克明。我当救护员。我太太是个殡仪经纪。&rdo;陈路远答道：&ldo;哦，我是个建筑师。太太没工作。有4个孩子，刚从加拿大回流回来。&rdo;才没几步，便到了他家。

他家门口有支染血的大铁枝。

我略一停步。他只看了铁枝一眼，便引我进入花园，若无其事。我恃着高他几乎一个头，70公斤175公分的身材，也无所谓，便随他进去。

门半虚掩，扑面是熟悉的腥膻气睐。他推开了门，门后是一池塘鲜血。

&ldo;你要进来吗？没关系，他们都死了。&rdo;

客厅还亮着灯，电视正在播无声的粤语片，镭射唱机转动，传来了巴赫大提琴无伴奏一号组曲。陈路远侧耳听着，现着光辉宁静的、基督徒一样的神情：&ldo;多么美丽的音乐。多么接近宗教，像歌德教堂、古埃及金字塔，让人往上望、往上望‐‐生命转瞬即逝。你喜欢巴赫的音乐吗？&rdo;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瘦小女子还张着眼，像在看电视，有一种童稚的专注神情，端端正正地坐着，脑浆沿额角流下，穿一件家常运动衣，都湿了，染着血，像流了一身汗。

&ldo;对不起，吓着了你。要喝杯咖啡吗？&rdo;

我站在那里，全身冰凉，不由自主地跨了一步。血淹了我的运动鞋，脚尖凉凉腻腻。我说：&ldo;还是不了。我想我要报警。&rdo;

陈路远浅浅地笑起来。&ldo;不用急，我弄了咖啡。喝一杯才去报警吧。反正我都在。&rdo;又低下头，道：&ldo;对不起，麻烦你了。孩子在楼上，要不要去看看？&rdo;我急道：&ldo;不用了。&rdo;忽然心慌意乱，问：&ldo;白老鼠呢？&rdo;陈路远道：&ldo;不得不如此。&rdo;

也不知有没有答着我的话，又侧身道：&ldo;你听听。巴赫的音乐，来回反复，痛苦不堪，又不得不如此。你到过阿姆斯特丹的新教堂吗？我在那里听风琴奏巴赫的音乐。

在欧洲，事物长久而宁静。回到香港‐‐发觉我三年前建的公寓房子，已经拆掉‐‐你喜欢巴赫的音乐吗？&ldo;我忙道：&rdo;哦，我听kennyg我先走了。&ldo;他站在血塘中，还是十分有礼道：&rdo;对不起，我满脚是血，还是不送了。孩子不知死掉没有，我上去看看。&ldo;便扬手叫我走。

我发狂地奔跑，在门口绊着了铁枝，&ldo;啪&rdo;的跌在地上，一路是血。一路的脚印，点点开着，如雪中红莲。

&ldo;有些事情发生了。事情发生了。发生了。&rdo;

报警的人有点神经错乱，大概吓着了。我刚收到同僚林佳又升职的消息，区指挥官的职位我无望了。他们说，是由于本地化政策。我独自在夜里吸一口烟，跳望维多利亚港的景色‐‐殖民地将永远消失，像我妻维利亚，不得不永远消失。现在她会在尼波里某个糙原小屋的火炉之旁吧，天气已经凉了。但香港是没有季节，不容回顾思索的。如今想来，维利亚离开我已经整整6个年头，期间我竟然没有想起过她。就只在今夜……

凌晨12时31分抵达现场。法医、摄影师还未到达，救护员初步证实5个伤者已经死亡。报警者是邻居，红着眼，军装督察跟他道：&ldo;伊云思总督察来了。你仔细跟他说一说。&rdo;年轻男子便跟我说：&ldo;他只是说，有些事件发生了。他没有说，我做了一件事。好像一切跟他没有关系一样。&rdo;他脸容非常忧愁。

疑犯还在厨房里，督察说。警察到达时他正在煮咖啡，现在在喝咖啡：&ldo;就像一切跟他没有关系一样。&rdo;督察说。没有上手铐，因为他没有武器，而且非常安静。

我一皱眉，便上二楼视察命案现场。

&ldo;孩子分别是三、四、六、七岁，二男二女，六岁及七岁女儿在这房间。&rdo;督察推开了门。大女孩伏在桌上，正在画画，脑后被硬物劈成星状。小女孩正在床上玩玩具熊，手还抱着血熊，颈部被斩至几乎脱落。房中央是一塘血，血中有断指，尸体应该是受害后再移至床上。

&ldo;3岁及4岁的儿子在这里。我还以为他们在睡觉。&rdo;督察推开了另一度房间门。此时摄影师及法医官到了，正在嚓嚓地拍照。两个儿子伏在床上，还盖着被，只是墙上一大片鲜血，脑后亦呈星状，骨头碎裂。&ldo;凶器呢？&rdo;督察答：&ldo;疑犯已经包好在胶袋里面，还标了笺，上写&lso;凶器：铁枝一枝，刀一把。&rdo;&ldo;先送他到精神科检查，才下口供。&rdo;&ldo;yessir&rdo;

我在满室血污的房间站了一站：当了警察三十多年，第一次感到血的腥膻与昏浊。我很渴望可以喝一点威士忌酒。窗外有蓝光，微微闪动。我大叫：&ldo;把警号关掉，蠢材！&rdo;军装遥遥地应道：&ldo;yessir&rdo;但仔细一看，原来是蓝蓝的月光静静隐着杀机。我非常的苍老及疲倦，便微微地打了一个颤。我大吃一惊：我知道我老了。我原来老早已经忘记恐惧的滋味，此刻我非常的惶惑与恐惧，而且孤独。

我想我要离开这个殖民地了。殖民地将不复存在。

精神科初步诊断疑犯精神正常，有轻微忧郁倾向及患了点伤风。他在警局一直不肯说话，而距离48小时合法拘留只有10小时，疑犯家人都在加拿大，只有死者在港有个民兄。据此人说，谋杀案发生前两天，银行突然多20万现金转帐，案发后翌日收到陈路远寄给他的信，嘱他用了20万元安排死者及4个子女的葬礼：&ldo;我恐怕有很长时间不能再见你了。&rdo;信上写道。

陈路远非常瘦削而且安定，静静地看着我。我开腔道：&ldo;案发后你在厨房喝蓝山咖啡。你喜欢蓝山咖啡？&rdo;他毫无所动地看着我，就像有谁，有什么，在他里面死了。我心头一动，像看到了我自己。我示意警员出去预备咖啡，我又掏出了在现场搜出的照片。一间乡村房子，大概在加拿大，陈路远一家和一只大牧羊犬站在园子里的照片，全都笑着，连牧羊犬也张着嘴，附和着。陈路远略略低头，看了看照片，又不知看到什么远处去了。警员送来了咖啡及携来了耳筒镭射唱机及喇叭。咖啡香弥了一室昏黄。镭射唱机播着案发时他听着的巴赫大提琴无伴奏一号组曲。我点了一支烟，就深深地陷入沉思与静默之中。

&ldo;你喜欢巴赫的音乐？&rdo;陈路远没有回答。&ldo;我想你不愿意再说的了。多么好。

你知道吗？我下了班不说话，有时在兰桂坊喝整个黄昏的酒，光听人家在吵。不说话是一种奢侈。&ldo;陈路远看着我了，不知在聆听，还是在想。

&ldo;我太太，她叫做维利亚。我们刚在德布连结了婚我便带她来了香港。你去过爱尔兰吗？那是个美丽而忧愁的地方。糙原上有马，春天时满地开了野ju。我们的儿子叫大卫儿，眼底带绿，像爱尔兰的糙原。&rdo;

&ldo;维利亚一直不喜欢香港，或许因为我有一个中国女子。一次我醉后竟然透露迷恋上背上纹了一只孔雀的中国女子。翌日回家我发觉维利亚伏在床上，痛得满脸通红，掀开毡子，才见得她背上纹了一只大孔雀，血迹还未干透。我跪在地上求她原谅。&rdo;

&ldo;但没有用。你知道，我是个警察。我是英国人。我无法拒绝殖民地的诱惑。&rdo;

&ldo;她回去过爱尔兰。我带着大卫儿到她姐姐处找她，我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抱着大卫儿在哭。&rdo;

&ldo;又回到了香港。断断续续很多年。大卫儿开始独自上学，交小女孩朋友。维利亚走了，在米兰寄来了一张明信片，要离婚。&rdo;

&ldo;她后来跟了一个意大利人。她去意大利前跟我做最后一次爱。背上的孔雀已经毁掉，她原来优美的背部灼了难看的疤痕。我一边做爱一边流眼泪。她只说：意大利人对我很好，远比你对我好。我这样比较幸福。请原谅我。我不能再背这爱情十字架。&rdo;

&ldo;她走后我开始很沉默。&rdo;

&ldo;生命里面很多事情，沉重婉转至不可说。我想你明白。正如我想我明白你。&rdo;

他便静了下来，好像我是主控官而他是冷血的多重谋杀犯‐‐人的灵魂的幽暗，沉重婉转至不可说，而且无所谓道德。他爱维利亚不比我爱赵眉爱得更多或更少，但他毁了她美丽的背、她的爱意，和她的前半生，而我却杀了赵眉、明明、小二、小远和小四，及大白老鼠。

演员下了舞台，疲倦而憔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