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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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第1页）

我那时候还小，不知道什么身份贵贱，我就知道，有钱拿，有人捧，那就是尊贵的。

要问我听戏的钱哪儿来的，……我自然是没有的。

偷溜出来听戏，口袋里半个铜板也没有，不过仗着自己人小，跟着人群钻进去，偷偷听戏。当然也有时候被撵出来，不过，十次里，有两次能混进去。

戏班子里的人看我老偷跑进来，后来也懒得撵我，偶尔，那当红的漂亮姐姐还让人教我翻跟头，她看着有趣，就赏我一把瓜子。

人生中，唯一得到的善待，就是在戏班子里。

所以，当我知道父亲铁了心要卖我，就自己跑去求班主收留，还发誓说，我什么都会干，一定好好学。班主看我可怜，就到我家里去跟父母说起，买我当小戏子。

一般人家卖孩子，宁愿卖到大户人家当奴仆，也不愿卖去青楼戏班。他们觉得奴仆赎身还是良民，可当了妓–女、戏子，就是一辈子都不能翻身了。

可我那爹，听说班主给的钱多，当时就答应了，在卖身契上盖了手印。班主说，&ldo;你可看清楚了，卖给戏班子，任由师傅打骂，从此后，与父母断绝关系，死生勿论！&rdo;

爹数着钱，咧着嘴笑，&ldo;那是，打戏打戏，不打怎么能学得会戏！这丫头惯会偷懒，可得好好打。出了这个门，就不是我家人。打死，我也不管！&rdo;

本来我还想过，将来唱–红了，有了出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回来看父母，让他们对我另眼相看。可是，我爹这一句绝情的话，断了我所有的念想。我下定决心，就是死在外面，也绝不回来再认爹娘。

他当我死了，我也当他死了。

师傅给我起了个艺名，叫严红芳，从前的姓名，我都不要了。

在戏班子的日子，起初我是快活的，终于能吃饱饭了，还能每天学我最喜欢的戏。我每天很早就起来吊嗓子，一天里，练好几个时辰的功，戏班子里的杂务我也抢着干。

班主对我还算满意，&ldo;这孩子长相不错，嗓子也还好，难得的是，她喜欢学戏。&rdo;

虽然有时候，我学不会，师傅们也会打，可我不记恨，我只恨自己不争气，惹师傅生气了。

八岁时，我第一次登台，演的是旦角儿的活泼伶俐小妹妹，看客们说我唱得好，给我鼓掌，还有人特意打赏我铜钱。

那时候，我激动极了，我问班主，&ldo;我这算不算红了？&rdo;

班主笑着摇头，&ldo;丫头，早着呢！&rdo;

倒是那个演我姐姐的当红旦角儿若有所思，跟我说，&ldo;再过几年啊，说不定你就把我顶下去了。&rdo;

我赶紧说，&ldo;不会的，师姐永远是我师姐。&rdo;

师姐笑了，笑意不及眼底，她告诉我一个残酷无情的事实，&ldo;你见哪个女人唱一辈子戏的？你别忘了，女人是要嫁人的。&rdo;

我寻思一下，女人唱一辈子的，还真没有。戏班子里有年龄大的男戏子，演个老生、丑角什么的。可是，女戏子超过三十的都不多。听说以前那些旦角儿，到了二十岁左右就嫁人了。

师姐又说，&ldo;干咱们这行的，尤其是女人，到了这十八以后，就得考虑将来了。二十岁还唱的，那是嫁不出的。&rdo;

&ldo;师姐将来也要嫁人吗？&rdo;我问道。

&ldo;不然呢？眼看着，你过几年也要起来了，看客们喜欢新鲜面孔，你唱–红了的时候，那就是我该退的时候了。&rdo;

我急了，拉着师姐的手，&ldo;师姐，你现在正当红，多少人喜欢你，多少人为你才进的这戏园子，他们会一直喜欢你的。我就算以后唱–红了，也不碍着你啊，我们还可以演姐妹啊！&rdo;

&ldo;得了吧。&rdo;师姐甩开我的手，&ldo;你红了，就没有我站的地儿了，一出戏里就一个旦角儿是主角儿，那是红花，其他人，都是绿叶儿。你红了，你唱主角儿，那我不是要给你陪衬了？到时候，我在你身边演什么？演个丫头？还是去演个老旦？&rdo;

我诚惶诚恐，生怕师姐跟班主说，不许我上台。她现在正当红，她要拿乔，班主也得退让。不过，那师姐又笑了，&ldo;跟你说笑呢，看把你吓得，我这是在教你呢。我年纪大了，自然嫁人的，谁还唱一辈子啊！红过的角儿，是受不了给人作陪衬的。那比杀了她还难受呢。&rdo;

那天后，我就想，师姐总会嫁人的，到时候轮也轮到我红的。于是，我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可是，在十三岁那年，我却碰到了一个让我难受了好几年的女人，我的师妹杜玉娥。她原本不是我们戏班的，他们那个戏班子班主回老家了，不办了，伶人们就四处投靠别的戏班子。杜玉娥就跟着她的师傅投靠了我们戏班子。

她扮相不比我差，唱腔比我还好些，身段更是出众，才一试唱，师傅就惊叹连连，&ldo;这唱腔、这身段、这眼神，绝了，同龄人中难有出其右者，这可是老天爷赏饭吃！&rdo;

我那天总算知道，什么叫妒火攻心，师傅从来没有这样夸赞过我！

更气人的是，杜玉娥还小我一岁，她才十二，是我师妹。可她个子比我高，上台唱戏的时候，看着跟师姐们也差不太多。

她一来了，我原本的角色就被抢了，我就沦落到只能分到没有几句唱词的小角色了，连主角身边都去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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