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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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第1页）

就在这时，高升已经赶到，侧面端详，十有八九不错，便冒叫一声：&ldo;胡少爷！&rdo;

这一声叫，那班&ldo;穿短打的&rdo;都笑了，哪有少爷来吃门板饭的？

高升到杭州虽不久，对这些情形已大致明白，自己也觉得&ldo;胡少爷&rdo;叫得不妥，真的是他，他也不便答应，于是走到他身边问道，&ldo;请问，贵姓可是胡？&rdo;

&ldo;不错。怎地？&rdo;

&ldo;台甫可是上雪下岩？&rdo;

正是胡雪岩，他把刚拈起的竹箸放下，问道：&ldo;我是胡雪岩。从未见过尊驾……&rdo;

高升看他衣服黯旧，于思满面，知道这位&ldo;胡少爷&rdo;落魄了，才去吃门板饭。如果当街相认传出去是件新闻，对自己老爷的官声，不大好听，所以此时不肯说破王有龄的姓名，只说：&ldo;敝上姓王，一见就知道。胡少爷不必在这里吃饭了，我陪了你去看敝上。&rdo;

说罢不问青红皂白，一手摸一把铜钱放在案板上，一手便去搀扶胡雪岩，跨出条凳，接着便招一招手，唤来一顶待雇的小轿。

胡雪岩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肯上轿，拉住高升问道：&ldo;贵上是哪一位？&rdo;

&ldo;是……&rdo;高升放低了声音说：&ldo;我家老爷的官印，上有下龄。&rdo;

&ldo;啊！&rdo;胡雪岩顿时眼睛发亮：&ldo;是他。现在在哪里？&rdo;

&ldo;公馆在清和坊。胡少爷请上轿。&rdo;

等他上了轿，高升说明地址，等小轿一抬走，他又赶了去见王有龄，略略说明经过。王有龄欢喜无量，也上了蓝呢大轿，催轿班快走。

一前一后，几乎同时抬到王家，高升先一步赶到，叫人开了中门，两顶轿子，一起抬到厅前。彼此下轿相见，都有疑在梦中的感觉，尤其是王有龄，看到胡雪岩穷途末路的神情，鼻子发酸，双眼发热。

&ldo;雪岩！&rdo;

&ldo;雪轩！&rdo;

两个人这样招呼过，却又没有话了，彼此都有无数话梗塞在喉头，还有无数话积压在心头，但嘴只有一张，不知先说哪一句好？

一旁的高升不能不开口了：&ldo;请老爷陪着胡少爷到客厅坐！&rdo;

&ldo;啊！&rdo;王有龄这才省悟，&ldo;来，来！雪岩且先坐下歇一歇再说。也不必在外面了，请到后面去，舒服些。&rdo;

一引引到后堂，躲在屏风后面张望的王太太，慌忙回避。胡雪岩瞥见裙幅飘动，也有些踌躇。这下又提醒了王有龄。

&ldo;太太！&rdo;他高声喊道，&ldo;见见我这位兄弟！&rdo;

这样的交情，比通家之好更进一层，真个如手足一样，王太太便很大方地走了出来，含着笑，指着胡雪岩，却望着她丈夫问：&ldo;这位就是你日思夜梦的胡少爷了！&rdo;

&ldo;不敢当这个称呼！&rdo;胡雪岩一躬到地。

王太太还了礼，很感动地说：&ldo;胡少爷！真正不知怎么感激你？雪轩一回杭州，就去看你，扑个空回来，长吁短叹，不知如何是好？我埋怨雪轩，这么好的朋友，哪有不请教人家府上在哪里的道理？如今好了，是在哪里遇见的？&rdo;

&ldo;在，在路上。&rdo;胡雪岩有些窘。

王存龄的由意外凉喜所引起的激动，这时已稍稍平伏，催着他妻子说：&ldo;太太！我们的话，三天三夜说不完，你此刻先别问，我们都还没有吃饭，看看，有现成的，先端几个碟子来喝酒。&rdo;

&ldo;有，有。&rdo;王太太笑着答道，&ldo;请胡少爷上书房去吧，那里清静。&rdo;

&ldo;对了！&rdo;

王有龄又把胡雪岩引到书房，接着王太太便带着丫头、老妈子，亲来照料。胡雪岩享受着这一份人情温暖，顿觉这大半年来的飘泊无依之苦，受得也还值得。

&ldo;雪轩！&rdo;他问，&ldo;你几时回来的？&rdo;

&ldo;回来还不到一个月。&rdo;王有龄对自己心满意足，但看到胡雪岩却有些伤心，&ldo;雪岩，你怎么弄成这样子？&rdo;

&ldo;说来话长。&rdo;胡雪岩欲言又止地，&ldo;你呢？我看很得意？&rdo;

&ldo;那还不是靠你。连番奇遇，什么《今古奇观》上的&lso;倒运汉巧遇洞庭红&rso;，比起我来，都算不了什么！&rdo;王有龄略停一停，大声又说，&ldo;好了！

反正只要找到了你就好办了。来，来，今天不醉不休。&ldo;

另一面方桌上已摆下四个碟子，两副杯筷，等他们坐下，王太太亲自用块手中，裹着一把酒壶来替他们斟酒。胡雪岩便慌忙逊谢。

&ldo;太太！&rdo;王有龄说，&ldo;你敬了兄弟的酒，就请到厨房里去吧，免得兄弟多礼，反而拘束。&rdo;

于是王太太向胡雪岩敬过酒，退了出去，留下一个丫头侍候。

于是一面吃，一面说，王有龄自通州遇见何桂清开始，一直谈到奉委海运局坐办，其间也补叙了他自己的家世。所以这一席话谈得酒都凉了。

&ldo;恭喜，恭喜！&rdo;胡雪岩此时已喝得满面红光，那副倒霉相消失得无形无踪，很得意地笑道：&ldo;还是我的眼光不错，看出你到了脱运交运的当儿，果不其然。&rdo;

&ldo;交运也者，是遇见了你。雪岩，&rdo;王有龄愧歉不安地说，&ldo;无怪乎内人说我湖涂，受你的大恩，竟连府上在哪里都不知道。今天，你可得好好儿跟我说一说了。&rdo;

&ldo;自然要跟你说。&rdo;胡雪岩喝口酒，大马金刀地把双手撑在桌角，微偏着头问他：&ldo;雪轩，你看我是何等样人？&rdo;

王有龄看他的气度，再想一想以前茶店里所得的印象，认为他必是个官宦人家的了弟，但不免有些甘于下流，所以不好好读书，成天在茶店里厮混。

当然，这&ldo;甘于下流&rdo;四字，他是不能出口的，便这样答道：&ldo;兄弟，我说句话，你别生气。我看你象个纨袴。&rdo;

&ldo;纨袴？&rdo;胡雪岩笑了，&ldo;你倒不说我是&lso;撩鬼儿&rso;！&rdo;这是杭州话，地痞无赖叫&ldo;撩鬼儿&rdo;。

&ldo;那我就猜不到了。请你实说了吧，我心里急得很！&rdo;

&ldo;那就告诉你，我在钱庄里&lso;学生意&rso;……&rdo;

胡雪岩父死家贫，从小就在钱庄里当学徒，杭州人称为&ldo;学生子&rdo;，从扫地倒溺壶开始，由于他绝顶聪明，善于识人，而且能言善道，手面大方，所以三年满师，立刻便成了那家钱庄一名得力的伙计，起先是&ldo;立柜台&rdo;，以后获得东家和&ldo;大伙&rdo;

的信任，派出去收帐，从来不曾出过纰漏。

前一年夏天跟王有龄攀谈，知道他是一名候补盐大使，打算着想北上&ldo;投供&rdo;、加捐时，胡雪岩刚有笔款子可收。这笔款子正好五百两，原是吃了&ldo;倒帐&rdo;的，在钱庄来说，已经认赔出帐，如果能够收到，完全是意外收入。

但是，这笔钱在别人收不到，欠债的人有个绿营的营官撑腰，他要不还，钱庄怕麻烦，也不敢惹他。不过此人跟胡雪岩很谈得来，不知怎么发了笔财，让胡雪岩打听到了去找他，他表示别人来不行，胡雪岩来另当别论，很慷慨地约期归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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