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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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第1页）

沉吟未定，阿珠又出现了，打来一盆脸水。这下提醒了老张，站起身说：&ldo;胡老爷先宽宽衣，洗洗脸，吃碗菜。哪天到临平，要吃些什么菜？等下叫阿珠的娘来跟胡老爷商量。&rdo;

等老张一走，胡雪岩就轻松了，起身笑道，&ldo;阿珠，你的脾气必厉害！&rdo;

&ldo;还要说人家！你自己不想想，一上了岸，把人家抛到九霄云外。平常不来还不要去说它，王大老爷到湖州上任，明明现成有船，他故意不用。你说说看，有没有这个道理？&rdo;

她一面说一面替胡雪岩解钮扣卸去马褂、长衫，依偎在身边，又是那种无限幽怨的声音，胡雪岩自然是&ldo;别有一般滋味在心头。&rdo;

等她低头去解他腋下的那颗钮扣上，他不由得就伸头去摸她的如退光黑漆般的头发，阿珠把头再往下低，避开了他的手，同时抗议：&ldo;不要动手动脚，把我头发都弄毛了！&rdo;

&ldo;你的头发是自己梳的？&rdo;

&ldo;自然罗！我自己梳，我娘替我打辫子。我们这种人，难道还有丫头、老妈子来伺候的福气？&rdo;

&ldo;也不见得没有。&rdo;胡雪岩说，&ldo;丫头、老妈子又何足为奇？&rdo;

这话一说完，阿珠立刻抬起眼来，双目流转，在他的脸上绕了一下，马上又低下头去，捞起他的长衫下摆，解掉最后一个扣子，卸去外衣，然后绞一把手巾送到他手里。

他发现她眼中有期待的神色，不用说，那是希望他对她刚才所说的那句话，有个进一步的解释。但是他已悔出言轻率，便装做不解，很快地扯到别的事。

这件事，足以让阿珠立刻忘掉他刚才的那句话，他解开他带来的那个包袱，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箱子，仿照保险箱的做法。用铁皮所装，漆成墨绿色，也装有暗锁。

&ldo;这是什么箱子？&rdo;

&ldo;&lso;杜十娘怒沉百宝箱&rso;的百宝箱。&rdo;

他把暗锁打开，相内却只有&ldo;四宝&rdo;，一瓶香水，一个八音盒，一把日本女人插在头上当装饰的象牙细篦，一只景泰蓝嵌珠的女表。

阿珠惊多于喜，看看这样，摸摸那样，好半天说不出话。胡雪岩先把牙篦插在她头发上，接着把那只表用钥匙上足了弦，以自己的金表校准了时刻，替阿珠挂在钮扣上，再把八音盒子开足了发条，让它叮叮当当响着，最后拿起那瓶香水，阿珠忽然失声喊道：&ldo;不要，不要！&rdo;

胡雪岩愕然：&ldo;不要什么？&rdo;

&ldo;傻瓜！&rdo;阿珠嫣然一笑，&ldo;不要打开来！&rdo;

这时老张和那船伙计，为从未听过的叮叮当当的声音所招引，都在船舱外探望，要弄明白是什么东西在响？阿珠却不容他们看个究竟，一手八音盒，一手香水，头插牙蓖，衣襟上晃荡着那只表，急忙忙走向后梢，到她娘那里&ldo;献宝&rdo;去了。

于是只听得她们母女俩赞叹说笑的声音，最后是做娘的在告诫：&ldo;好好

去放好。有人的地方少拿出来，胡家的阿毛手脚不干净，当心她顺手牵羊。&ldo;

&ldo;怕什么！我锁在&lso;百宝箱&rso;里！&rdo;

&ldo;什么&lso;百宝箱&rso;？&rdo;

&ldo;喏，&rdo;大概是阿珠在比划，&ldo;这么长，这么宽，是铁的，还有暗锁，怎么开法只有我一个人晓得，偷不走的。&rdo;

原来是首饰箱！&ldo;阿珠的娘说：&rdo;傻丫头，人家不会连箱子一起偷？&ldo;

&ldo;啊！&rdo;阿珠醒悟了。接着便又重新出现在中舱，高兴之外，似乎还有些忧虑的神色。

为了知道她的忧虑想安慰她，胡雪岩招把手说：&ldo;阿珠，你过来，我有话说。&rdo;

&ldo;你说好了！&rdo;她这样回答，一面打开那只百宝箱，除了头上的那把蓖以外，其余&ldo;三宝&rdo;都收入箱内。却把个开了盖的箱子捧在手里，凝视不休。

&ldo;你到底想不想听我的话。&rdo;

&ldo;好，好！我听。&rdo;阿珠急忙答应，锁好箱子，走到胡雪岩对面坐下，右手支颐，偏着头等他开口。

这又是一个极动人的姿态，胡雪岩也偏着头紧盯着她看。阿珠大概心里还在百宝箱里，以致视而不见。

她不作声，他也不开口，好久，她方省悟，张皇而抱歉地问道：&ldo;你，你刚才说什么？&rdo;

&ldo;咦！&rdo;胡雪岩故意装作十分诧异地，&ldo;我说了半天，你一句都没有听进去？&rdo;

阿珠为他一诈，歉意越发浓了，陪着笑说：&ldo;对不起！我想起一桩要紧事情。&rdo;

&ldo;什么要紧事？&rdo;

原是托词，让他钉紧了一问。得要想几句话来圆自己的谎，偏偏脑筋越紧越笨，越笨越急，涨红了脸，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ldo;好了，好了！&rdo;胡雪岩大为不忍，&ldo;不便说就不说。&rdo;

&ldo;是啊，这桩事情不便说。&rdo;阿珠如释重负似地笑道：&ldo;现在，你有什么话，请你尽管话，我一定留心听。&rdo;

&ldo;我劝你，不要把你娘的话太当真！&rdo;他放低了声音说，&ldo;身外之物要看得开些……&rdo;

他讲了一套&ldo;身外之物&rdo;的道理，人以役物，不可为物所役，心受之物固然要当心被窃，但为了怕被窃，不敢拿出来用，甚至时进忧虑，处处分心，这就是为物所役，倒不如无此一物。

&ldo;所以，&rdo;他说，&ldo;你的脑筋一定要转过来。丢掉就丢掉，没有什么了不得！不然，我送你这几样东西，倒变成害了你了。&rdo;

他把这番道理说得很透彻，无奈阿珠大不以为然，&ldo;你倒说得大方，&lso;丢掉就丢掉&rso;！你不心疼我心疼。&rdo;她忽有怨怼，&ldo;你这个人就是这样，说丢掉就丢掉，一点情分都没有。对人对东西都一样！&rdo;

&ldo;你说&lso;对人对东西部一样&rso;，这个&lso;人&rso;是哪个？&rdo;

&ldo;你还问得出口？&rdo;阿珠冷笑，&ldo;可见得你心里早没有那个&lso;人&rso;了！&rdo;

&ldo;亏你怎么想出来了？&rdo;胡雪岩有些懊恼，&ldo;我们在讲那几样东西，你无缘无故会扯到人上面？我劝你不必太看重身外之物，正是为了看重你，你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再说，我那么忙，你娘来一叫我就来，还要怎么样

呢？至于王大老爷上任要雇船，你也得替我想想，照我在王大老爷面前的身分，好不好去管这种小事情？&ldo;

&ldo;我晓得，都归庶务老爷管，不过你提一声也不要紧啊！&rdo;

&ldo;这不就是插手去管吗？你总晓得，这都有回扣的，我一管，庶务就不敢拿回扣了。别人不知道用你家的船，另有道理，只说我想要回扣。我怎么能背这种名声？&rdo;

阿珠听了这一番话，很快地看了他一眼，把眼皮垂下去，长长的睫毛闪动着，好久不作声。

那是石火电光般的一瞥，但包含着自悔、致歉、佩服、感激，以及求取谅解的许多意思在内，好象在说：你不说明白，我哪里知道？多因为我的见识不如你，想不到其中有这么多道理。我只当你有意不用我家的船，是特意要避开我，其实你是爱莫能助。一请就来，你也不是有意避我。看来是我错怪了人！也难为你，一直逼到最后你才说破！我不对，你也不对，你应该晓得我心里着急，何不一来先就解释这件事？倘或你早说明白，我怎么说那许多叫人刺心的话，也许你倒不在乎，但是你可知道我说这些话心里是如何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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