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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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第1页）

这时大经丝行里用的伙计，出店、烧饭司务，还有两三个缫丝的女工，都跑了来看热闹，因为陈世龙平常人缘极好，所以都替他高兴，但也多要开几句玩笑。陈世龙觉得最艰难的是见丈母娘这一关，这一关一过就不在乎，脸皮也厚了，随他们去说，只报以矜持的微笑。

然而另一个难关又来了，这一关不是他自己难过，是替阿珠担心，说巧不巧，阿珠从家里到丝行，一路走进来，就看见大家想笑不笑，已在怀疑，等踏入院子，第一眼就看见陈世龙，心里一慌，赶紧想溜，已来不及。

&ldo;阿珠！&rdo;老张在里头喊。

阿珠不理，依旧往外走，有个缫丝的女工叫阿翠，生性最好事，偏偏就在她身后，堵着门不让她出去。

&ldo;走开！&rdo;她低声怒喝。

&ldo;你不要逃嘛！&rdo;阿翠笑道，&ldo;又不是不认识。&rdo;

于是里面也笑，外面也笑，终于让阿珠夺门逃走，陈世龙才算松了一口气。

阿珠的娘记挂着女儿，同时为女婿设想，料知他一颗心也早就飞了出去，

因而看一看天色，提议回家，顺便邀黄仪一起去吃晚饭。

黄仪大喜。他不喜欢赌钱，也不会花花草草在外头搞女人，甚至连旱烟都不抽，唯一的嗜好，是口腹之欲，这位&ldo;老板娘&rdo;的烹调手段，他是领教过的，只是在老张父女到上海去的那些日子，只有阿珠的娘带着个使女爱珍在家，他不便上门去叨扰。从老张回来以后，才又去吃过两次饭，家常肴馔、精洁有余，丰腆不足，未能大嚼，今天又是款待&ldo;毛脚女婿&rdo;，又是请媒人，自然有一顿称心满意的晚饭好吃了。

&ldo;你先去！&rdo;老张对他妻子说，&ldo;胡先生带来送人的东西，我跟世龙先料理料理，弄好了就回来。&rdo;

&ldo;今天也晚了，留到明天再说。&rdo;阿珠的娘这样嘱咐：&ldo;世龙就住在店里好了，要茶要水也方便。要住哪一问自己挑，挑好了叫他们打扫，铺盖到家里去拿。&rdo;

这番体贴，完全是父母之心，陈世龙极其感动，但也很不安，就此刻他已觉得岳家的恩情太重，不知何以报答？加上胡雪岩的一手提拔，越有恐惧不胜之情，于是不由得又想到阿珠的那番激励：&ldo;&lso;好女不穿嫁时衣&rso;，这些首饰，可惜不是你买给我的！&rdo;同时也记了胡雪岩对阿珠说过的那句话：&ldo;等世龙将来发达了，给你买金刚钻。&rdo;两下凑在一起，陈世龙死心塌地了！

&ldo;爹！&rdo;等阿珠的娘一走，陈世龙这样对老张说：&ldo;你先陪了黄先生回去。我把胡先生交代的事，办完了就来。今天我仍旧回家去住，省得麻烦。&rdo;

&ldo;何必？&rdo;黄仪劝他：&ldo;明天一早来料理也一样。&rdo;

&ldo;不！&rdo;陈世龙固执地：&ldo;今日事，今日毕，明天有明天的事，积在一起，拖到后天，那就永远料理不清楚了！&rdo;

听这一说，已入中年的黄仪不断点头，&ldo;老张！&rdo;他说，&ldo;你这个女婿，人又变过了，不但聪明勤快，而且老成扎实！真正是乘尤快婿，恭喜，恭喜！&rdo;

老张是忠厚老实到了家的，自然更欣赏陈世龙的作风。要这样，后半世才有依靠！照他的想法，当时就想下手帮忙，但既邀了黄仪回家吃饭，也不便让他空等。就这踌躇之间，有了个主意，正不妨趁此机会跟黄仪先谈一谈如何办喜事。

陪他到家，刚一进门，里面阿珠便躲了开去，爱珍来开了门，第一个先寻陈世龙，看看不见，便失望地问了出来：&ldo;咦！姑少爷呢？&rdo;

骤然改口，老张倒是一愣，想一想才明白，随即答道：&ldo;在收拾东西，要等下才来。&rdo;

听这一说，爱珍便急忙到厨房里去报告消息。阿珠跟她一样失望，但似乎又觉得轻松。不过，还有个黄仪，这时一走出去，必定受窘，因而又有些上心事。

她娘看不出她的心事，正忙得不可开交，要在个把钟头以内，弄出一桌象样的菜来，着实要费一番手脚。而且不但手脚忙，口中也不闭，一面调理咸酸，一面不厌其详地讲解，让阿珠都听得有些烦了。

&ldo;娘！&rdo;她说，&ldo;这时候哪里有工夫讲空话？&rdo;

&ldo;你当是空话？&rdo;做母亲的大为不悦。

&ldo;马上要自己做人家了，我教得你一样是一样，你还不肯学！&rdo;阿珠的娘埋怨女儿，&ldo;虽然上头没有婆婆，旁人要说闲话。一把锅铲刀上没有点功夫，你想想，男人怎么会在家里耽得住？&rdo;

话是不中听，但看娘忙成这个样子，阿珠不肯再跟她争辩，只是一向撒

娇惯了的，不顶句嘴办不到，便笑着说道：&ldo;随你，随你！你老太太喜欢罗嗦，尽管去罗嗦好了！&rdo;

阿珠的娘，实在也没有工夫&ldo;罗嗦&rdo;了，却又惦记着外面，你去听听！&ldo;

她说，&ldo;黄先生跟你爹讲些什么？&rdo;

这句话正中下怀，阿珠随即出了厨房，躲在窗下，用发簪在窗纸上戳出个小孔，悄悄向外窥探。

外面一主一宾，神态各别，老张正襟危坐，显得极为郑重，黄仪却是翘着着&ldo;二郎腿&rdo;，很随便的样子，这时正是他在说话。

&ldo;换个庚帖，方便得很，回头叫你们大小姐去买全帖来，我马上就写，男女两家，归我一手包办。还有啥？&rdo;

&ldo;还有，&lso;送日子&rso;归男家。&rdo;老张停了一下又说：&ldo;世龙预备啥时候办喜事，拜托你问他一声。&rdo;

&ldo;这何必还要我问？&rdo;黄仪笑道，&ldo;你们翁婿这么熟的人，用得着我这个现成的媒人传话？&rdo;

&ldo;这也是规矩。总要请大媒老爷……&rdo;

&ldo;老张！&rdo;黄仪突然打断他的话说，&ldo;所谓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只有一项，我该替女家效劳的。&lso;纳征&rso;怎么说？&rdo;

&ldo;六礼&rdo;二字，老张倒听见过，&ldo;纳征&rdo;他就不懂了。后面的阿珠也在纳闷，听语气是不知出了什么花样？所以越发侧耳细听。

&ldo;纳征就是聘礼。这个上头，你们自己不好开口，我倒可以替你去问。&rdo;

&ldo;原来是聘礼，这个已经有了。想来你还不晓得，应该请你过目。&rdo;

于是老张亲自入内，小心翼翼地捧了个朱漆描金的拜盒出来，打开一看，是这么四件首饰，黄仪大出意外。

&ldo;是胡先生代世龙送的。&rdo;

这句话使黄仪更感意外。他对胡雪岩的接触不算多，但却听见过许多说他慷慨的话，于今一看，果不其然。这位&ldo;东家&rdo;本性着实宽厚，就跟他一辈子亦何妨。

&ldo;好极，好极！&rdo;黄仪也替阿珠高兴，&ldo;将来新娘子珠围翠绕，打扮出来，格外出色。我看老张，现在凡事有胡先生替世龙作主，啥事情你不必问我，问他好了。&rdo;

这一句话，确是要言不烦，老张爽然若失，问了半天，原是白问，照现在这样子看，只怕陈世龙也做不得自己的主。说不定胡雪岩已有话交代，等下倒不妨问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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