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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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第1页）

夹枪带棒一顿排摈，反而将人声压了下去，但人丛中却有人放天嗓子说道：&ldo;周少棠，你是唱&lso;徽调儿&rso;，还是卖梨膏糖？&rdo;

此言一出，人丛中颇有笑声。原来周少棠早年卖过梨膏糖，这一行照例以唱小调来招揽顾客，触景生情，即兴编词，开开无伤大雅的玩笑，不但要一条极好的嗓子，而且要有一点捷才，周少棠随机应变的本事，便是在卖梨膏糖那两年练出来的。

尽管人讪笑，他却神态自若，游目四顾，趁此机会动动脑筋。等笑声停住，他大声说道：&ldo;黄八麻子，你不要挖我的痛疮疤！我周少棠，今天一下唱徽调儿，二不卖梨膏糖，是来为大家打抱不平的。&rdo;

最后这句话，又引起窃窃私议，但很快地复归于平静，那黄八麻子又开口了。&ldo;周少棠，你为哪个打抱不平？&rdo;

&ldo;我为大家打！&rdo;周少棠应声而答。

&ldo;打哪个？&rdo;

&ldo;打洋鬼子！&rdo;他说：&ldo;洋鬼子看我们中国好欺侮，娘卖&tis;的法国人，在安南打不过刘永福，弄两只灯笼壳的铁甲火轮船，在吴淤口外晃啊晃。上海人都是不中用的&lso;铲头&rso;，自己吓自己，弄得市面大乱，连带金字招牌的阜康都罩不住。说来说去，是法国人害人！不过，法国人总算还是真小人，另外杀人不见血，还有比法国更加毒的洋鬼子。&rdo;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下来，看看反应，只听一片&ldo;哪一国，哪一国&rdo;发问的声音。

&ldo;要问哪一国，喏，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样都不毒，最毒英国人。&rdo;

对这两句话，大家报以沉默。此一反应不大好，因为广济医院的梅藤更，颇获杭州人的好感，而此人是英国人。

&ldo;你们只看见梅藤更，&rdo;周少棠把大家心里的疙瘩抓了出来，&ldo;梅藤更是医生，医家有割股之心，自然是好的。另外呢？第一个是赫德，我们中国的海关，归他一把抓，好比我们的咽喉给他卡住了！&rdo;说着他伸手张开虎口，比在自己脖子上作个扼喉的姿势，&ldo;他手松一松，中国人就多吃两口饭，紧一紧就要饿肚皮！这个娘卖&tis;的赫德，他只要中国人吃&lso;黑饭&rso;，不要中国人吃白饭。&rdo;

说到这里，恰好有个涕泗横流的后生，极力往外挤，引起小小的骚动，给了周少棠一个借题发挥的机会。

&ldo;你看你，你看你！&rdo;他指着那后生说：&ldo;年纪轻轻不学好，吃乌烟！

瘾头一来，就是这副鬼相。不过，&ldo;他提高了声音，&rdo;也不要怪他，要怪杀人不见血的英国人！没有英国人，今天阜康没有事。&ldo;

&ldo;周少棠，你不要乱开黄腔，旱康显原形，跟英国人啥相千？屙不出屎怪茅坑，真正气数。&rdo;

责问的是黄八麻子，词锋犀利。周少棠不慌不忙地答道：&ldo;你说我开黄腔，我又不姓黄。&rdo;

话一出口，立刻引起一阵爆笑，还有拍手顿足，乐不可支的。这又给周少棠一个机会，等笑声咯停，大声向黄八麻子挑战。

&ldo;黄八麻子，你说屙不出屎怪茅坑，是要怪茅坑不好，你敢不敢同我辩一辩？&rdo;

&ldo;别人怕你的歪理十八条，我姓黄的石骨铁硬的杭铁头，偏要戳穿你的西洋镜。&rdo;

&ldo;你是杭铁头，莫非我是苏空头？放马过来！&rdo;

大家一看有好戏看了，自动让出一条路来，容黄八麻子挤到前面，便有人喊：&ldo;上去！上去！&rdo;更有人将他抬了起来。周少棠很有风度，伸手拉了他一把，自己偏到一边，腾出地方来让他对立。

经此鼓舞的黄八麻子，信心更足了，&ldo;周少棠，我辩不过你输一桌酒席。&rdo;

他问：&ldo;你输了呢？&rdo;

&ldo;我输了，一桌酒席以外，当场给大家磕头赔不是。&rdo;

&ldo;好！你问我答，我问你答，答不出来算输。你先问。&rdo;

周少棠本就想先发问，如下围棋的取得&ldo;先手&rdo;，所以一听黄八麻子的话，正中下怀，当即拱拱手说：&ldo;承让，承让！&rdo;

&ldo;不必客气，放马过来。&rdo;黄八麻子，人高马大，又站在东面，偏西的阳光，照得他麻子粒粒发亮，只见他叉手仰脸，颇有睥睨一世的气概。

&ldo;请问，现在有一种新式缫丝的机器，你晓得不晓得？&rdo;

&ldo;晓得。&rdo;黄八麻子看都不看地回答。

&ldo;这种机器，一部好当一百部纺车用，你晓得不晓得？&rdo;

&ldo;晓得。&rdo;

&ldo;既然一部机器，好当一百部纺车用，那么，算他每家有五部纺车，二五得十，加十倍变一百，就有二十家人家的纺车没用处了，这一点你晓得不晓得？&rdo;

&ldo;晓得。&rdo;

&ldo;二十家的纺车没有用处，就是二十家人家没饭吃。这一点，你当然也晓得。&rdo;周少棠加了一句：&ldo;是不是？黄八麻子请你说。&rdo;

&ldo;这有啥好说的？&rdo;黄八麻子手指着周少棠说：&ldo;这件事同阜康要上排门，有啥关系？你把脑筋放清楚来，不要乱扯。&rdo;

&ldo;你说我乱扯就乱扯，扯到后来，你才晓得来龙去脉，原来在此！那时候已经晚了，一桌酒席输掉了。&rdo;

&ldo;哼哼！&rdo;黄八麻子冷说，&ldo;倒要看看是我输酒席，还是你朝大家磕头。&rdo;

&ldo;好！言归正传。&rdo;周少棠问：&ldo;虽然是机器，也要有茧子才做得出丝，是不是？&rdo;

&ldo;这还用你说！&rdo;

&ldo;那么，没有茧子，他的机器就没有用了，这也是用不着说的。现在，我再要问你一件事，他们的机器是哪里来的？&rdo;

&ldo;当然是外洋来的。&rdo;

&ldo;是哪个从外洋运来的？&rdo;

&ldo;我不晓得，只有请教你&lso;万宝全书缺只角&rso;的周少棠了。&rdo;

&ldo;这一点，倒不在我&lso;缺&rso;的那只&lso;角&rso;里面，我告诉你，怡和洋行，大班是英国人。&rdo;周少棠这时变了方式，面朝大众演说：&ldo;英国人的机器好，就是嘴巴大，一部机器要吃掉我们中国人二十家做给人家的饭。大家倒想，有啥办法对付？只有一个办法，根本叫他的机器饿肚皮。怎么饿法，不卖茧子给他。&rdo;

这时台底下有些骚动了，&ldo;嗡嗡&rdo;的声音出现在好几处地方，显然是被周少棠点醒了，有些摸到胡雪岩的苦衷了。

这样的情况不能继续下去，否则凝聚起来的注意力一分散，他的话就说不下去了，因此找到一个熟人，指名发问。

&ldo;喂，小阿毛，你是做机坊的，你娘是&lso;湖丝阿奶&rso;，你倒说说看！&rdo;

在家络丝，论件计酬，贴补家用的妇女，杭州人称之为&ldo;湖丝阿奶&rdo;，小阿毛父子都是织造衙门的织工，一家人的生计都与丝有关，对于新式缫丝厂的情况相当清楚，当即答说：&ldo;我娘先没有&lso;生活&rso;做，现在又有了。&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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