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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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1页）

总旗抛过去一根绳子，徐海接在手里，系住船头。岸上的士兵合力拖曳，将小船搁浅在沙滩上，徐海一个人跳了下去，奔到总旗面前站定作了个揖。

&ldo;是怎么回事？&rdo;总旗问道：&ldo;你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rdo;

&ldo;我叫徐海，本来安分良民，去年从绍兴到这里来打渔‐‐&rdo;

徐海编造的一套说法是：去年随父兄出海打渔，被双屿的海盗所掳，父兄被杀，他被胁迫入伙。人虽落草，心里却无时不记着不共戴天之仇。这次官军进剿，他随着汪直逃到普陀洛伽山，说动一起被裹胁的同伴，合力缚汪直来献，以便将功赎罪，得能还我清白，重安生理。在他更是借此报了父仇。

这套说法，并无不能叫人相信的漏洞。总旗想到由自己经手献上罪魁祸首，无论如何是大功一件，顿时喜心翻动，大为兴奋，拍着徐海的背称赞：&ldo;小伙子，有道理！太好了，太好了！&rdo;

话虽如此，他却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将船上的人叫上岸，一个个搜身，连裤裆内都搜到，确实查明并未潜藏武器，方始解到百户所。

衙所的制度，总旗之上是百户，有兵一百十二人；十百为千，管辖十个百户所的长官，便叫千户；前后中左右五个千户所，合成一衙；再上面就是掌管一省军政，简称为&ldo;都司&rdo;的&ldo;都指挥司使&rdo;衙门的&ldo;都指挥使&rdo;了。

都司在杭州，定海衙就数卢镗的官位最高，对于这样的要犯，他当然不敢擅自发落。加以汪直十分傲慢，口出狂言，除非见了朱纨，他不会招供什么！因此，卢镗决定将汪直与徐海送到宁波，其余不相干的人，便宽大处置，每人发了四两银子，资遣回乡。

朱纨已经回杭州了。汪直和徐海由官兵护送，接踵而去，被&ldo;资遣&rdo;的毛猴子，抢先一步赶到了宁波以西余姚县属的眉山。

眉山在余姚县北三十五里，已濒大海。海中南望，一带高阜修长如眉，所以名之为眉山。

眉山南有家乡绅，姓王，正德年间的进士出身，做过&ldo;代天巡方&rdo;的巡按御史。告老还乡，已经有十年，平时夏天施茶施药，冬天舍棉衣发米票，修桥铺路，广行善事，是有名的&ldo;王善人&rdo;。

其实王善人就是通倭的大窝主。毛猴子赶到眉山就是找他。王善人一见此人上门，心里便是一跳‐‐平日见他上门必是有生意可做，欢迎之不暇，这几天扫荡双屿的消息盛传各地，心知毛猴子此来，必是带来的麻烦，然而不敢不见，而且也不敢怠慢，延入密室，殷殷接待。

&ldo;王善人，这趟要请你行行善了！&rdo;毛猴子斜睨他说。

&ldo;言重，言重！&rdo;王善人急忙答说：&ldo;小兄弟，自己人，不必客气，要盘缠尽管说。&rdo;

&ldo;盘缠倒不要。也不是我的事，是我们汪老二的官司，要请你帮忙。&rdo;

&ldo;汪、汪、汪船主怎样吃上了官司？&rdo;王善人结结巴巴地问：&ldo;不是说从双屿脱险了吗？&rdo;

&ldo;现在又回到双屿了。&rdo;毛猴子不肯透露苦肉计的真相，&ldo;阴沟里翻船，栽在一个小角色手里，现在要解到杭州去了。&rdo;

&ldo;呃，&rdo;王善人不知道自己该表示怎么样的态度，只好说一句：&ldo;请你讲下去！&rdo;

&ldo;他要我来看王善人，亲口告诉你一句话：要好大家好，要死大家死！&rdo;

王善人大惊，&ldo;这话是怎么说？&rdo;他问：&ldo;怎么样才可以大家都好？&rdo;

&ldo;很容易，救他一条命。&rdo;毛猴子说：&ldo;如果他的命保不住，也就不必颇忌了。王善人，你做好事的钱，是哪里来的呀？&rdo;

很显然的，如果汪直以为无须再有所顾忌，就会将他通倭的种种秘密，和盘托出。以朱纨的性情，一定据实上奏，接下来就是一场灭门之祸。

&ldo;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rdo;，此刻就得设法，不等汪直解到杭州，就该先杀之灭口。心念甫动，尚未想出灭口的方法，而杀气现于眉宇，已为鬼精灵的毛猴子识破了。

&ldo;王善人，你心里在想啥？你那样子想，要遭天打雷劈的呢！&rdo;

说中心事最吓人，何况是不堪告人的心事！王善人这一惊非同小可，脸都发白了。

&ldo;怎么样？&rdo;毛猴子惫赖地笑着，&ldo;我没有猜错吧？&rdo;

王善人的坏念头，一个接一个，此时已另有计较，神色亦恢复如常，装作不解地答说：&ldo;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闲话少叙、事归正经。一家人祸福同当，我不但要救汪船主，还要救许朝奉，只要想出办法来，我一定照行不误。&rdo;

&ldo;他就不必你发善心了‐‐&rdo;

&ldo;怎么？&rdo;王善人急急问说。

&ldo;朝奉见阎王去了。&rdo;毛猴子答道，&ldo;他是那天晚上挂了彩，血流过多，等不到天亮就呜呼了！&rdo;

&ldo;唉！&rdo;王善人叹口气，&ldo;我跟他还有重阳登高吃蟹的约会，想不到这样下场。&rdo;

&ldo;这下场，在你来说，是好的。&rdo;

&ldo;这，这叫什么话？&rdo;王善人怫然不悦，仿佛受了侮辱似地。

&ldo;我说的是老实话！王善人，&rdo;毛猴子双眼睁得很大，逼视着，神色显得很认真，&ldo;朝奉不死，会怎么样？你倒想想看，提到杭州，严刑拷问，前前后后的经过，原原本本一供。那时候，王善人啊王善人，你想做好事都做不成啰！&rdo;

这话句句刺到王善人的心上，越发拿定了主意，而神色愈发冷静，&ldo;这些话不必去说他了！毛猴子，&rdo;他问，&ldo;你看该怎么救汪船主？&rdo;

&ldo;办法我有，不过不一定好。先听听你的，好不好？&rdo;

王善人沉吟了好一会方始回答：&ldo;&lso;天大的官司，地大的银子。&rso;我想先礼后兵，朱巡抚肯卖个面子，落得实惠，算他聪明。不然，哼，哼，我要他的好看。&rdo;

这番做作，声容并茂，尤其是那&ldo;哼，哼&rdo;两声，已露出对朱纨切骨之恨的意味。毛猴子倒觉得不可疏忽，便又问道：&ldo;是怎么个要他的好看？&rdo;

&ldo;我买出言官来，参他个&lso;诬良为盗&rso;！&rdo;

是这样的主意！毛猴子不但大失所望，而且很机警地觉察到，王善人并无救汪直的诚意，因为照他&ldo;买参&rdo;的打算，至多毁掉朱纨的前程，并无救于汪直的性命。

再进一步考虑，王善人可能是条一石两鸟之计，先让朱纨杀汪直，再收买言官参倒朱纨‐‐这一来，既是为汪直报仇，又撵走了严禁通倭的对头。以后左右逢源，仍是他们那班窝藏私犯，坐地分赃的&ldo;衣冠盗贼&rdo;的天下。

想到这里，毛猴子愤极反笑，&ldo;王善人，&rdo;他说：&ldo;你想得很深、很周到。可惜你看远不看近，如果汪船主等不及言官来参朱巡抚，就都说了出来，那怎么办？&rdo;

&ldo;那，&rdo;王善人摇摇头，作个无可奈何而又不信会有这样的情形发生的表情：&ldo;那我可没有办法了！汪船主也是条好汉，莫非真会做出&lso;没种&rso;的事来？&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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