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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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第1页）

知客点点头，提笔写了一行：&ldo;信女王氏乐助香金20两。&rdo;

搁笔相看，是等她付银子。阿狗也料定王翠翘不曾带着如许银子，便又抢在前面说了一句：&ldo;20两银子，准定明天送来。&rdo;

&ldo;不必了！&rdo;王翠翘接口，同时伸手去摘她的翡翠秋叶耳环，&ldo;这对耳环，我是36两银子买的；献在菩萨面前，作价20两银子好了。&rdo;

&ldo;没有这个规矩。&rdo;知客气知分寸，不肯受此闺阁中的珍物，&ldo;过一天，我得便到府上面领。请教，府上在哪里？&rdo;

&ldo;还是我叫我兄弟送来好了。&rdo;

阿狗知道王翠翘的用意，不愿透露&ldo;瓦子巷王九妈家&rdo;这7个字。可是，看热闹的人之中，自有识得王翠翘的；谈论之间，少不得有和尚听见，因而也就瞒不住知客了。

凡是知客，不比其他僧众，持戒清修，不问尘世是非；知客应接施主，熟悉世务，而且见多识广，胸中自有丘壑。起先信了阿狗的话，真当明山有这么一位绝色的胞妹；及至听说就是红极一时的名妓王翠翘，便越想越蹊跷，越想越不安，觉得不能不跟方丈去谈一谈。

疑问当然很多，慧远大致亦都默认，却就是没有一句切实的话，那态度仿佛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似地。

知客可真忍不住了，&ldo;方丈，&rdo;他神色严重地说，&ldo;明山的来历一定要追究！莫害了一寺僧众。&rdo;

&ldo;不会！&rdo;慧远到这时才有答复，&ldo;一切有我。至于明山，大有来历，你不必追究。&rdo;

这竟是有意庇护。知客气得说不出话，心里在想，这不知哪里来的野和尚，竟说他&ldo;大有来历&rdo;，莫非西天活佛转世不成？且等着看！一旦出了麻烦，倒要看老和尚如何摆布？这也不过是一时气愤，有些幸灾乐祸的念头。过得几日，平心静气想一想，毕竟还是不希望有麻烦出现。然而事与愿违，麻烦似乎终于不免‐‐牛道存突然来了。

&ldo;牛施主，你好忙的人，怎得闲来拜佛？&rdo;知客刻意敷衍，&ldo;来，来！请到我那里坐；没有好东西供养，吃碗桂花栗子。&rdo;

虎跑之北，地名&ldo;满觉衖&rdo;，遍植桂花，不下万树之多；又种栗树，结实正当桂花盛放之时，所以栗子天然带有桂花香味，是进贡的名物，极其珍贵。然而牛道存却并不领情‐‐是没有功夫领他的情：&ldo;知客师，谢谢了！改天来叨扰。&rdo;他说，&ldo;有个挂单的和尚叫明山，请你唤出来，我见他一面。&rdo;

坏了！知客心里在说，这件事只有老和尚才作得了主。不过，这话不便跟牛道存说，惟有先支吾着再说。

&ldo;呃，本寺挂单的和尚很多，待我查一查，若有个叫明山的，我马上唤他来见。牛施主，请宽坐，请宽坐！&rdo;

一面说，一面倒退着，出了禅房，迳奔方丈，求见慧远。

&ldo;方丈，祸事来了！钱塘县的刑房书办牛道存，指名要见明山，如今在那里立等。请示，怎的打发这个魔头。&rdo;

&ldo;不要紧！&rdo;慧远是胸有成竹模样，&ldo;你请他到方丈！我与他说话。&rdo;

知客自然照办。将牛道存延入方丈，慧远吩咐知客及所有的侍者，一律回避，然后与牛道存密谈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将他打发走了。

这使得知客不能不佩服老和尚的神通，因而也就不能不容忍他对明山的另眼相看。当然，明山的一切，神秘莫测；在知客始终保持着好奇与警觉，暗中格外留心，是不消说得的。

越留心，越觉神秘‐‐就在牛道存来访的第二天开始，方丈中每日深夜，灯火荧然；室中只有老和尚与明山，一个高坐禅床，一个伏身薄团，相向而语，声音低微，一谈便是一宵。接连3天，天天如此，不知参的什么禅？

不久，明山断指的创痕平复，而且养得又白又胖。一天飘然远行，不知去向；知客实在忍不住了，谒见方丈，请问究竟。

&ldo;我跟你说实话，明山的来龙去脉，我不能完全告诉你。我先问你，你对他知道多少？&rdo;

&ldo;丝毫不知。&rdo;知客直抒所感，&ldo;只看出他是个祸根，迟早必生事故。&rdo;

&ldo;佛门广大，普度有缘。明山本性不昧，是个有大智慧的；不过，菩萨心肠亦须有英雄手段，方能护国救民。明山如今去办一件大事，这件事成功了，可救多少生家。你早晚多念几卷经，求佛力庇护明山成功。&rdo;

越说越玄了，知客不肯罢休，逼着问道：&ldo;弟子滥竽知客的职司，一切世务皆当注意，反而是本寺的家务，不得过问。弟子自觉有愧职司。&rdo;

&ldo;你要&lso;将&rso;我的&lso;军&rso;了！&rdo;慧远笑道，&ldo;罢，罢！你莫生嗔，我与你略说一二。你可知明山是何许人？&rdo;

&ldo;请方丈开示。&rdo;

&ldo;他叫徐‐‐海。&rdo;

&ldo;他就是徐海？&rdo;知客大吃一惊，脸上的颜色都变了。

&ldo;是的，他就是牛道存要找的徐海。那天我跟牛道存说：断指以后的徐海，不是从前的徐海了。且不说与人为善，你该放松一步；就拿公事来说，亦正有用得着徐海之处。牛道存听我的劝，不再追究。所以你可以放心，麻烦过去了，往后决不会出什么事故。&rdo;

&ldo;原来如此！&rdo;知客放了一半心，&ldo;那么明山呢？如今去了哪里？&rdo;

&ldo;到徽州去了。&rdo;慧远答说，&ldo;他就是去办一件大事，劝说汪直来归顺朝廷。&rdo;

&ldo;这样的大事！&rdo;知客惊问，&ldo;方丈，你老做这件事，官府可知道？&rdo;

&ldo;大概知道。&rdo;慧远答说：&ldo;我跟牛道存谈过，请他密陈知县‐‐&rdo;

知客抢着说道：&ldo;知县那里作得了主？&rdo;

&ldo;不须知县作主。汪直若是跟着明山来了，束身待罪，便是知县的大功一件。&rdo;

&ldo;若是不来呢？&rdo;

慧远笑笑答说：&ldo;那就连我都不知道了。&rdo;

知客知道老和尚是推托。他与明山连谈三个通宵，当然都打算到了；想来事关重大，不便透露，也怪不得他。知客只说：&ldo;如今弟子也算参与机密了，往后有事商量，弟子总可以出出主意，奔走奔走。&rdo;

&ldo;当然，当然！我一定跟你商量。不过，也只跟你一个人商量。&rdo;

&ldo;弟子有分寸的。这样的大事，弟子决不敢泄露一言半语。&rdo;

明山一去数月，是打算用水磨功夫，相度机宜，适时劝导，彻底将汪直说服，归顺朝廷。而为山九仞，却以福建方面起了极大波澜，以致功亏一篑。

原来朱纨自剿平双屿，而汪直脱逃，细察缘由，越发自信&ldo;去外国盗易，去中国盗难，去中国濒海之盗犹易，去中国衣冠之盗尤难&rdo;的看法，丝毫不误。也因此，更坚持自己的一惯做法：全力去中国衣冠之盗，外国之盗，自能绝迹。

衣冠之盗之难去，不仅因为在乡的衣冠缙绅，为外国之盗及中国濒海之盗的东道主，更因为朝中的大臣言官，亦隐相包庇之故。尤其是福建籍的言官，要跟朱纨为难，非常容易。加以严嵩将首辅夏言攻倒杀害，权倾一时；吏部尚书闻渊，不安于位，告老回乡，文官的人事权，便由严嵩的党羽所接掌，接纳了福建籍御史周亮与给事中叶镗的建议，将朱纨的职称由&ldo;巡抚&rdo;改为&ldo;巡视&rdo;。一字之差，权柄大减，属吏指挥不动，命令就大打折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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