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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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第1页）

彦成强笑说：&ldo;你放心好了。&rdo;他自己心上却很乱。可是他静下来想想，又放下心来。

丽琳却放不下心，她说：&ldo;你公开检讨之前，得把稿子给我看看。我也给你看的。&rdo;&ldo;现在就可以给你看啊，左不过是那一套。&rdo;&ldo;你已经写好了吗？&rdo;彦成从&ldo;狗窝&rdo;里找出几张乱七八糟的稿子，有的纸大而薄，有的纸小而厚。丽琳整理之后，看到没头没脑的几条：进步包袱；个人主义；狂妄自大；崇美恐美；自由散漫；不守纪律贪图享受等等。她说：&ldo;就这点？你的恋爱呢？包括在哪一项下面呀？&rdo;&ldo;我没有恋爱。&rdo;&ldo;没有？你经得起检查吗？就说没有！&rdo;&ldo;我和她已经检讨过了。&rdo;&ldo;你和她！你们早订了攻守同盟吗？我正要问你，为什么你现在不到她家去了？&rdo;&ldo;丽琳，帮助得够了？&rdo;他要站起身，丽琳仍叫他坐下。

&ldo;你该知道，攻守同盟不是铁板一块。你知道怎么粉碎攻守同盟吗？对这一个说，对方供出了什么什么；对另一方说，对方供出了什么什么。就这样，非常简单。彦成，我都是为你。为什么他们不叫你做检讨呢？因为你不老实，捂着盖子。假如下一个做检讨的还不是你，就证明我没错。&rdo;彦成一声不响，退到了他的&ldo;狗窝&rdo;里去。

不久他们得到通知，下一个做检讨的是余楠。

第十章向来温婉的宛英，忽然一改常态，使余楠很惊诧。她生气说：&ldo;你不要脸了，可叫我什么脸见人呢？&rdo;余楠放下手里的检讨稿说：&ldo;怎么了？&rdo;他看着宛英的脸，扬扬他的稿子说：&ldo;你看了？&rdo;&ldo;你一声高，一声低，一声快，一声慢的演说，一会儿捶胸，一会儿顿脚的，我还听不见吗？&rdo;余楠叹气说：&ldo;是你引来了家贼呀！我不就地打滚，来一番惊人的坦白，我可怎么过关呢。&rdo;宛英且不争辩&ldo;家贼&rdo;是他自己的宝贝女儿，女儿的朋友是她自己看中的。她只说：&ldo;你会做文章啊！有的说成没的，没的说成有的。你就不能漂漂亮亮给自己做一篇好文章吗？&rdo;啊呀，宛英，你难道不知道现在是搞运动吗？我不对群众说实话，他们肯饶我吗？我不把心灵深处的烂疮暴露出来，我过得了关吗？我还能做人吗？&ldo;&rdo;可是你说的全是假话呀！什么出身破落官僚家庭！你爹又是什么不负责任的风流才子！他赘给有钱的寡妇做了倒踏门女婿，每月还津贴你们家用，还暗地里塞钱给你家，你妈妈亲自告诉我的。&ldo;余楠慌忙问：&rdo;这话你和他们小辈说过吗？&ldo;&rdo;告诉他们干吗？你可是知道的呀！&ldo;余楠放了心，耐心解释道：&rdo;宛英，你不懂，事情有现象，有本质。现象上的细节，不是真实，真实要看本质。&ldo;宛英不会争辩，只满面气恼他说：&rdo;我只问问你，我的本质是什么？&ldo;她向来有气只背人暗泣，并不当着余楠淌眼抹泪。这回余楠看着她浮肿的脸上泪水模糊，也有点惶恐，忙辩解说：&rdo;我只检讨自己，没说你一句坏话，都是说你好。&ldo;宛英不理，进房去收拾行李，说要回南去。余楠问她哪里去。她说：&rdo;三妹妹几次写信叫我去。不去她家，我还可以找个人家&ldo;帮人&rdo;呢。&ldo;余楠说她小题大做。她只流着泪说：&rdo;我这一去，再也不回来了。&ldo;余楠一想，宛英走了，他可怎么做人呢？他检讨的话都站不住了。而且他怎么过日子呢？他也知道触犯宛英的是些什么话，所以他也一改常态，温言抚慰，答应修改他的检讨，删掉宛英所谓&rdo;把老婆当婊子&ldo;的话。余楠由此也证实了自己确确实实是个忠于妻子的好丈夫，他的检讨也都是肺腑之言。

他是一名组长。他洗的这个澡，在社里就算是大盆。会议室里挤满了人，好比澡盆不够大，水都看扑出来了。

余楠虽然刮了胡子，却没有理发，配上他灰黄的脸色，颇有些囚首垢面的形象。不过这不足为奇，一般洗澡的人都那样。他穿一套旧西装，以前嫌太紧的，现在穿上还宽宽廓廓。他低着头，声音嘶哑，开始他的检讨。

他先讲自己早年的遭遇，讲他母亲被丈夫遗弃之后，常勉励他说：&ldo;阿楠啊，你要争气！&rdo;这句话成了他从小到大的指导思想。

&ldo;要争气&rdo;，加上&ldo;人不为己，天诛地灭&rdo;的资产阶级个人主义世界观，再加上资产阶级&ldo;爱情至上&rdo;的糊涂信念，使他成了国民党反动政客的走狗，重婚未遂的罪人。

大家都竖起耳朵，连不屑听余楠检讨的许彦成也看着他的脸听他往下说。

据余楠讲，他从小由母命订婚，留学回国就成了家，生两男一女，大家都说他是好福气。可是他学的是西洋文学，不免使他深受影响，他当初是为了孝顺母亲而结了婚。他生平一大憾事是没有享受到自由的恋爱。当然，他的妻子是非常贤惠的，可是妻子是强加于他的。他看着别人自由恋爱，只有艳羡的份儿。

并不是没有女人看中他。他在学校里既有神童之名，当然就有女孩子对他钟情。他后来发表了一些新诗和散文，又赢得好些女读者的崇拜。她们或是给他写信，或是登门拜仿他当时很年轻，那些多情的小姐多半也很漂亮。不过他不敢拂逆他的母亲，也不愿背弃他温柔的妻子。后来他当了一个刊物的主编，来往的女作家很多，对他用情的也不少，有的还很主动，甚至表示&ldo;愿为夫子妾&rdo;。不过，资产阶级&ldo;爱情至上&rdo;的思想尽管深深的打动他，他想到自己的母亲和妻子，觉得万万不能步他父亲的后尘，做一个不负责任的风流才子。

他说，&ldo;要争气&rdo;，无非出人头地，光大自己。这和&ldo;人不为己，天诛地灭&rdo;的个人主义是一致的。这种思想导致他为名为利，一心向上爬，要为他的老母亲争气。可是&ldo;爱情至上&rdo;的观念却和封建道德背道而驰。英雄美人或才子佳人，为了恋爱就顾不得道德，也顾不得事。他向来把道义看得比私情重。他要求做一个铁铮铮的男子汉，道义上无愧于心，事业上有所成就。他自信英雄难过的&ldo;美人关&rdo;，他已经突破了。想不到他竟会深深陷入爱情的泥淖，不能自拔。

他接下轻描淡写地介绍了他主编的那个刊物和组稿的小姐，简约说明自己怎么由一个普通的撰稿人升为主编，刊物由反动政客资助，那位组稿的小姐就是她迷恋的美人。她真是&ldo;才调太灵珑&rdo;。她的绵绵情丝把他缠住了。他最初只在&ldo;心有灵犀一点通&rdo;的阶段陶醉，并没意识到堕落情网的危险。可是两心相通就要求两心相贴，然后就产生了更进一步的要求。就是最热烈、最迷人，也最艰苦的阶段。接下几句话就是宛英斥为&ldo;把老婆当婊子&rdo;的话，怪他&ldo;不要脸&rdo;。他认为自己用辞隐晦，也力求文雅，可是宛英竟为此要出走，他只好把这段诚挚而出自内心深处的自白删掉，只说那位小姐守身如玉，她要求的是结婚，而他是有妇之夫。

他说，这时他已完全失去主宰，已把道义全都抛弃，他已丧尽廉耻。他把事业也都丢了，只求有情人成为眷属。他自以为想出了一个兼顾道义和爱情的两全法。他出国和那位小姐结婚，抛下妻子叫她留在国内照看儿女，算是让她照旧做一家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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