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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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第1页）

短衫和阿福出去，忙到下午才回，又买了一大两小三口棺材来，都是陈年的紫檀木，十分贵重，齐齐摆在祠堂里，四爷的棺旁。却并不急着通知一个亲戚故旧。

卢胡氏有些不舍得，问儿子：&ldo;两个贱人，随便买两块杉木板也就算了，用得着这么破费吗?&rdo;

短衫郑重其事地说：&ldo;省不得。爹留了话，说最大的心愿就是为他挣一块贞节牌坊回来，这两位姨娘死得好，这样刚烈贞节，以死殉夫，还不该重礼厚葬吗?不但要用最好的棺木，还要用最好的乐队，要办得隆重其事，大操大办，让全青桐的人都看见。我已经送了厚礼快信去给简公公，让他代求皇上嘉奖。要说，这还是三姨娘提醒了我，我倒没想到，这三姨娘真还说到做到，父亲刚死，她就吊了颈，以往倒是我看错了她了。&rdo;

胡氏&ldo;哼&rdo;一声：&ldo;她吊颈，好好地去哪里吊不好?跑到小花园墙根儿底下，闹得园子里又说三道四的。你还要为她请牌坊?你爹不是早就让你写好奏折，为我请牌坊吗?&rdo;

短衫说：&ldo;父亲糊涂了。他才刚死，您又没死，请什么牌坊呢?历朝历代，只有大臣死后追封妻子做诰命夫人的，哪有好好地给活人颁牌坊的?所以儿子想了这条妙计，要用父亲的妻妾们的刚烈殉夫，为卢家请一座贞节牌坊。&rdo;

胡氏半信半疑，点头说：&ldo;你父亲故了，你便是一家之主，你怎么说怎么是吧。&rdo;

短衫点头出来，便命人请了二姨娘慧慈同四姨娘荷花到祠堂来，关上门，只留了管家阿福和两个心腹家丁，自己跪在父亲灵前磕了头，站起来沉着声音慢慢地说：&ldo;三姨娘以死殉夫的事，两位姨娘都听说了吧?三姨娘为人，真是可歌可泣，可钦可敬。我父亲死前，曾经留下话来，说希望各位姨娘能够齐心一致，为卢家挣一座贞节牌坊。如今三姨娘已经走在前面了，两位姨娘怎么说?&rdo;

荷花吓得瘫倒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问：&ldo;二少爷，你真的叫我死?&rdo;

短衫盯着荷花说：&ldo;我早同你说过，你生是卢家人，死是卢家鬼。我父亲生前待你不薄，现在是你报答他的时候，莫非你不肯?&rdo;

荷花磕下头去，哭着哀求：&ldo;二少爷，我不想死呀。雅佩还小，求求你放过我吧，我愿为二少爷做牛做马，你不看在我和老爷夫妻一场的情份上，也要看在我和你的情份上呀……&rdo;

短衫不愿听她说出更多的事来，喝命手下：&ldo;还不服侍两位姨娘喝药?&rdo;

荷花自知无幸，大哭起来：&ldo;二少爷，你真是没良心啊……&rdo;接过碗，一咬牙喝了，&ldo;当郎&rdo;摔个粉碎，不管不顾地大喊大骂起来，&ldo;你们卢家上下，老老小小，没一个是人，我给你们卢家养儿育女，被你们老的小的欺负，我做鬼也不放过你……&rdo;

短衫不再理会，转向慧慈说：&ldo;二姨娘，轮到你了。&rdo;

慧慈冷冷地看着他，说：&ldo;我自己有儿子，不用你来喊娘。&rdo;

短衫不以为忤，坏笑着说：&ldo;就是，我大哥也死了，您活着也是没什么意思，不如就到地下同我爹和我大哥做伴去吧。您还是把这碗药喝了吧。&rdo;

慧慈挡开家丁的手说：&ldo;你们别碰我。你说得不错，从长衫去后，我就再不想活了。虽然你们不许我落发，但我心里，早就不把自己当成你们卢家的人啦。我已经入了佛门，就是死，也不是为卢家死，也不会做卢家鬼。什么卢家的贞节牌坊，都与我无关，你们卢家，又什么时候有过半个贞节烈女了?&rdo;

短衫早有准备，当下并不恼怒，只轻笑两声说：&ldo;二姨娘说得真痛快，是个明白人。我还听说，二姨娘也是个赌品特别好的人，愿赌服输，绝不赖账的。那么，咱们不妨就来赌一局，我输了，二姨娘请便，出家也好，在家也行，都随你的意;我赢了，二姨娘怎么说?&rdo;

&ldo;我喝了这药便是。&rdo;慧慈冷冷一笑，&ldo;就我们两个?&rdo;

&ldo;当然不是。&rdo;短衫一指阿福和家丁，&ldo;我知道二姨娘最爱的是打牌，既然是生死之赌，当然要来二姨娘最喜欢的玩意。咱们痛痛快快打八圈。&rdo;

慧慈笑起来：&ldo;也好。我忍你家的气忍了大半辈子，每次打牌都是偷偷摸摸的，临死也痛快一回。&rdo;

就在卢四爷的棺椁之旁，就在娉婷和小蛇的尸体之间，麻将桌子被支起来了。而随着砌牌敲牌的声音越来越响，荷花姨娘哭叫的声音却越来越弱，渐渐嘶哑，终至无声。

下人凑过来报告：&ldo;二少爷，四姨娘断气了。&rdo;短衫手里不停，命令说：&ldo;那就装殓吧。&rdo;随手打出一张牌，催促着：&ldo;二姨娘，到你了。&rdo;脚底下将阿福的脚轻轻踩了两下，抛个眼色。

过了一会儿，下人再报：&ldo;已经抬进那口大棺材了，可是她不闭眼。&rdo;短衫笑笑对慧慈说：&ldo;等你呢。&rdo;同时从桌子底下悄悄同阿福掉了一张牌。慧慈毫无察觉，只看着自己手里的牌冷笑：&ldo;是看着你吧。&rdo;

这一场赌，从午夜直到天明。四个人的脸上俱汪着亮亮的一层油，打足八圈，结算下来，慧慈约输了几十块。短衫笑着说：&ldo;二姨娘牌技果然是好，赌品当然也是不错的。&rdo;

慧慈踢翻椅子站起来说：&ldo;少废话，拿药来我喝了便是。&rdo;接过碗来，却又停下，看着短衫说，&ldo;我临死的人，想提个要求。二少爷答应不答应?&rdo;

短衫问：&ldo;是什么?&rdo;

&ldo;把那条大黑狗杀了。&rdo;

短衫愣了一愣，脸上泛起几丝红晕来，挥手说：&ldo;我答应你就是。&rdo;

&ldo;那我谢谢二少爷了。&rdo;慧慈举起碗来一饮而尽，径直走到最后一具空棺旁，便要自行进入。

短衫却说：&ldo;慢。&rdo;

慧慈停下，不耐烦地问：&ldo;你又有什么事?&rdo;

短衫笑笑说：&ldo;因为是临时订的棺材，一时棺材店里缺货，少了一具，所以只得订了一具特大棺材，足够两个人用。您和四姨娘生前交好，姐妹情深，就睡一口棺材如何?&rdo;

慧慈诧异起来：&ldo;难道这口棺材不是我的?那放在这里给谁备着?你自己用不成?&rdo;

短衫嫌晦气，&ldo;呸&rdo;了一口方道：&ldo;那是给我妈留的。&rdo;

慧慈轰然大笑，连说了几个好字：&ldo;好，好，好，你妈生了你这个好儿子，死也闭眼了。&rdo;

短衫讪讪说：&ldo;委屈姨娘了。&rdo;

&ldo;算了，挤挤就挤挤吧。&rdo;慧慈无所谓地说，走到大棺材旁，一边抬腿迈进去，一边带着笑对已经死透了的四姨娘说，&ldo;喂，一个人占那么大地方干嘛?往旁边让让。&rdo;

没有人看清楚那一刻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像天地间起了一场小小的震动，又像是时间大神忽然走快了一步，每个人只觉得心头突突地一阵狂跳，还没有清楚意识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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