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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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第1页）

五八

某侍郎督学江苏，罗致知名之士。所选五古最佳；七古则不拘何题，动辄千言，引典填书，如涂涂附，杳不知其命意之所在。程鱼门阅之，掀髯笑曰：&ldo;欲吓人耶？此扬子云所谓&lso;鸿文无范也&rso;，吾不受其吓矣！&rdo;

五九

乾隆辛未，予在吴门。五月十四日，薛一瓢招宴水南园。座中叶定湖长杨、虞东皋景星、许竹素廷铢、李客山果、汪山樵俊、俞赋拙来求，皆科目耆英，最少者亦过花甲；惟余才三十六岁，得遇此会。是夕大雨，未到者沈归愚宗伯、谢淞洲征士而已。叶年八十五，诗云：&ldo;潇潇风雨满池塘，白发清尊扫叶庄。不有忘形到尔汝，那能举座尽文章？轩窗远度云峰影，几席平分水竹光。最是葵榴好时节，醉吟相赏昼方长。&rdo;虞八十有二，句云：&ldo;入座古风堪远俗，到门新雨欲催诗。&rdo;俞六十有九，句云：&ldo;社开今栗里，树老古南园。&rdo;次月，一瓢再招同人相会，则余归白下，竹素还太仓，客山死矣。主人之孙寿鱼赋云：&ldo;照眼芙蕖半开落，满堂名士各西东。&rdo;

六o

升平日久，海内殷富，商人士大夫慕古人顾阿瑛、徐良夫之风，蓄积书史，广开坛坫。扬州有马氏秋玉之玲珑山馆，天津有查氏心谷之水西庄，杭州有赵氏公千之小山堂，吴氏尺凫之瓶花斋：名流宴咏，殆无虚日。许巩璜刺史赠查云：&ldo;庇人孙北海，置驿郑南阳。&rdo;其豪可想。此外，公卿当事，则有唐公英之在九江，鄂公敏之在西湖，皆以宏奖为己任。不四十年，风流顿尽。唐公号蜗寄老人，司九江关，悬纸墨笔砚于琵琶亭，客过有题诗者，命关吏开列姓名以进。公读其诗，分高下，以酬赠之。建白太傅祠，肖己像于旁。甲辰冬，余过九江，则太傅祠改作戏台，唐公像亦不见。

六一

马氏玲珑山馆，一时名士如厉太鸿、陈授衣、汪玉枢、闵莲峰诸人，争为诗会，分咏一题，裒然成集。陈《田家乐》云：&ldo;儿童下学恼比邻，抛堕池塘日几巡。折得松梢当旗纛，又来呵殿学官人。&rdo;闵云：&ldo;黄叶溪头村路长，挫针负局客郎当。草花插鬓偎篱望，知是谁家新嫁娘？&rdo;秋玉云：&ldo;两两车乘觳觫轻，田家最要一冬晴。秋田晒罢村醪熟，翻爱糟床滴雨声。&rdo;汪《养蚕》云：&ldo;小姑畏人房闼潜，采桑那惜春葱纤。半夜沙沙食叶急，听作雨声愁雨湿。&rdo;陈云：&ldo;蚕娘养蚕如养儿，性知畏寒饥有时。篱根卖炭闻荡桨，屋后邻园桑剪响。&rdo;皆可诵也。余题甚多，不及备载。至今未三十年，诸诗人零落殆尽；而商人亦无能知风雅者。莲峰年八十三岁，僳然尚存；闻其饥寒垂毙矣！

六二

金陵女徐氏，适桐城张某，夫久客不归，寄诗云：&ldo;残漏已催明月尽，五更如度五重关。&rdo;又有鲁月霞者，嫁徽邑程生而寡，有《扫花》诗云：&ldo;触我朱栏三日恨，费他青帝一春功。&rdo;陈淑兰读两诗而慕之，题其集云：&ldo;吟来恍入班昭座，恨我迟生二十年。&rdo;

六三

本朝诗家，序事学古乐府《孔雀东南飞》而绝妙者，如陈元孝之《王将军歌》，许衡紫之《伍节女歌》，马墨麟之《戴烈妇歌》，胡稚威之《孝女李三行》，皆古藻淋漓。惜篇页繁重，不能尽录。

六四

乾隆初，杭州诗酒之会最盛。名士杭、厉之外，则有朱鹿田樟、吴鸥亭城；汪抱朴台、金江声志章、张鹭洲湄、施竹田安、周穆门京，每到西湖堤上，掎裳联（衤艺），若屏风然。有明中、让山两诗僧留宿古寺，诗成传抄，纸价为贵。《南屏坐雨》，朱云：&ldo;一角山昏秋欲晚，满窗叶战雨来初。&rdo;张云：&ldo;荷声冷带跳珠雨，铎语遥飞泼墨山。&rdo;汪云：&ldo;云气半遮山下塔，秋光早入水边村。&rdo;施云：&ldo;浓云拥树湖先暝，凉雨到窗山欲应。&rdo;让山句如：&ldo;多情无过鸟，到处似留人。&rdo;&ldo;室敞许云住，竹深无暑通。&rdo;&ldo;树声满壑秋初到，山影一池泉洗青。&rdo;明中句如：&ldo;烧烟隔岸水犹静，初日到窗山自移。&rdo;皆可爱也。四十年来，儒、释两门，一齐寂灭，竟无继起者。

六五

山阴吴修龄有句云：&ldo;雁将秋色去，帆带好山移。&rdo;人因呼之曰&ldo;吴好山&rdo;。好山《晚晴》云：&ldo;江皋收宿雨，征雁卷帘闻。野戍空千里，高秋无片云。海明天落日，风响马归群。赋罢衫巾岸，应书白练裙。&rdo;与胡稚威交好，两序皆胡所作。胡和其《寒夜》一联云：&ldo;冻苦星辰白，霜明鼓角干。&rdo;真乃不愧孟郊。

六六

或云：&ldo;诗无理语。&rdo;予谓不然。《大雅》：&ldo;于缉熙敬止&rdo;、&ldo;不闻亦式，不谏亦入&rdo;，何尝非理语，何等古妙！《文选》：&ldo;寡欲罕所缺，理来情无存。&rdo;唐人：&ldo;廉岂活名具，高宜近物情。&rdo;陈后山《训子》云：&ldo;勉汝言须记，逢人善即师。&rdo;文文山《咏怀》云：&ldo;疏因随事直，忠故有时愚。&rdo;又，宋人：&ldo;独有玉堂人不寐，六箴将晓献宸旒。&rdo;亦皆理语，何尝非诗家上乘？至乃&ldo;月窟&rdo;、&ldo;天根&rdo;等语，便令人闻而生厌矣。

六七

诗家有不说理而真乃说理者。如唐人咏《棋》云：&ldo;人心无算处，国手有输时。&rdo;咏《帆》云：&ldo;恰认己身住，翻疑彼岸移。&rdo;宋人：&ldo;君王若看貌，甘在众妃中。&rdo;&ldo;禅心终不动，仍捧旧花归。&rdo;《雪》诗：&ldo;何由更得齐民暖，恨不偏于宿麦深。&rdo;《云》诗：&ldo;无限旱苗枯欲尽，悠悠闲处作奇峰。&rdo;许鲁斋《即景》云：&ldo;黑云莽莽路昏昏，底事登车尚出门？直待前途风雨恶，苍茫何处觅烟村？&rdo;无名氏云：&ldo;一点缁尘浣素衣，瘢瘢驳驳使人疑。纵教洗遍千江水，争似当初未洗时？&rdo;

六八

苏州黄子云，号野鸿，布衣能诗。有某中丞欲见之，黄不可，题一联云：&ldo;空谷衣冠非易觏，野人门巷不轻开。&rdo;《郊外》云：&ldo;村角鸟呼红杏雨，陌头人拜白杨烟。&rdo;《上王虚舟先生》云：&ldo;两晋而还谁翰墨，九州之内独声名。&rdo;皆佳句也。子云于城外构一草屋，客至，则具鸡黍，夜留榻焉。父子终夜读书。客叹其好学。曰：&ldo;非也。我父子只有一被，撤以供客，夜无以为寝，故且读书耳。&rdo;

六九

己卯乡试，丹阳贡生于震，负诗一册，踵门求见，年五十余矣。曰：&ldo;苦吟半生，无一知己；今所望者惟先生，故以诗呈教。如先生亦无所取，则震将投江死矣。&rdo;余骇且笑，急读之。是学前明七子者，于唐人形貌，颇能描摹，因称许数言。其人大喜而去。黄星岩戏吟云：&ldo;亏公宽着看诗眼，救得狂人蹈海心。&rdo;

七o

刘春池赋《白牡丹》云：&ldo;神仙队里风流易，富贵场中本色难。&rdo;陈紫澜宫詹浩赋《白桃花》云：&ldo;后庭歌罢酲初醒，前度人来鬓已华。&rdo;蒋用庵御史亦赋《白桃》云：&ldo;亡息国因红粉累，避秦人是白衣尊。&rdo;皆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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