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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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第1页）

她往车厢旁闪开了身子之后说：&ldo;我当然是真的红卫兵呀！难道你们都没看这几天的报也没听过这几天北京电视台的广播吗？我就是那四名在岷山遇险的红卫兵之一呀！江青妈妈不是代表&lso;中央文革&rso;小组宣布‐‐我们是首都北京，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客人了吗？你们革命群众这样不友好地对待我们算怎么回事儿呀？&rdo;

这时候大人们才注意到了她臂上的红卫兵袖标。

红卫兵？！

大人们，也就是那些五十来岁的父亲母亲们，当然是都亲眼见过红卫兵的。不但见过，他们中的大多数还戴过红卫兵袖标当过红卫兵哪！

尽管如此，他们也困惑极了。

&ldo;文革&rdo;已经结束二十余年了！眼前这个女红卫兵是打哪方土地下冒出来的呢？虽然，二十余年间，红卫兵在中国已经几乎成了妖魔鬼怪的代名词，他们自己也因在&ldo;文革&rdo;中的&ldo;暴烈&rdo;行为在不同的场合多次以不同的方式忏悔过，但他们对她还是产生了一种同类对同类的久违了的感觉。那种感觉反而使他们不知所措了。他们认为自己心里竟产生了那种感觉是非常之不正确的，甚至是非常罪过的。而她的话，十倍地加强了他们的困惑。江青？！‐‐多少年没听人提到过这个当年只消轻轻一跺脚，便会使全中国一哆嗦的名字了！‐‐还敬爱的！还&ldo;妈妈&rdo;！‐‐这可都是哪儿跟哪儿呢？

那十一岁的少年却不管她是什么红卫兵不红卫兵的。他认定了她是坏人。不是坏人，为什么要藏进封闭式的车厢里呢？即使不是女歹徒，那么也一定是女贼或女骗子吧？

他又喝道：&ldo;还有一个同伙，滚下来！&rdo;

于是车厢里的纸箱木箱又是一阵晃动，接着蹦下了第二个红卫兵。再接着蹦下了第三个第四个……

二男二女四个红卫兵，一字排开地横站在众人面前。手电交叉的光束，从他们脸上依次照过，再从他们的头照到他们的脚……

中学生们开始放胆走到四名红卫兵跟前，有的就着手电光仔细端详他们戴的毛主席像章，有的伸手摸他们的红卫兵袖标。仿佛怀疑那不是布的，而是纸的。

&ldo;我抗议！我代表我的三名红卫兵战友向你们提出最强烈的抗议！&rdo;

说此话的是两名男红卫兵之一。显然，他是他们中年龄最大的。其实大也大不到哪儿去。比那年龄最小的女红卫兵大四岁。而只比他的另外两名红卫兵战友大两岁。他原名赵家兴，&ldo;文革&rdo;开始后改名赵卫东，高二学生，四人&ldo;红卫兵长征小分队&rdo;的发起者。

他一抗议，众人呆望着他们就更加的不知所措了。

这时那十一岁的少年的爸爸开口了，他指着他们说：&ldo;我认识他们！我认识他们！&rdo;

他望着自己老婆又说：&ldo;怎么样？我没编瞎话骗你吧？&rdo;

他甚至有点儿得意起来了。

他儿子的手，举着那大炒勺本已举累，听老爸说认识对方，手一松，炒勺当啷落地。

这少年最最扫兴了！

明摆着，英雄本色是没机会表现了呀！

众人的目光又一齐望向了那司机。其中一个男人挠挠脑门儿，不由得开口问他了：&ldo;哎，你既然是认识他们的，那你先给我们一个明确的答复‐‐他们究竟是好人啊还是坏人啊？&rdo;

他迟疑良久，憋红了脸，才吭吭哧哧地说：&ldo;他们……他们不是……&rdo;

他觉得自己的处境，简直就有点儿像威虎山百鸡宴上的栾平了！

&ldo;不是坏人？&rdo;

他摇了摇头。

他不得不摇头。因为他也没有任何一点儿理由指证四名红卫兵是坏人啊！如今不是&ldo;文革&rdo;年代了呀！随便说别人是坏人，那是要犯诽谤罪的嘛！感谢中国近二十年的普法教育，他的头脑中已经装进了一点儿法律常识。

&ldo;更不是歹徒啰？&rdo;

他又摇了摇头。

&ldo;爸！&rdo;

当儿子的感到被出卖了。

&ldo;住口！都是你一惊一乍搞的大误会！&rdo;

儿子眨眨眼睛分辩道：&ldo;可我也没说他们是歹徒呀！我只不过跑回家告诉你车厢里有人说话！是我妈满院子喊有歹徒的！&rdo;

那当妈的也立时感到被出卖了！

她几步跨到儿子跟前，扭着儿子的耳朵训道：&ldo;你这孩子！你这孩子！你怎么当着满院儿人反咬你妈一口呢？不是你临出家门时大惊小怪地叫我喊人的吗？！&rdo;

儿子被她扭住耳朵扯往家里去了。

&ldo;那我也不傻站在这儿了，今晚电视里还转播足球赛呢！&rdo;

一个男人自说自话地拍拍司机的肩，也转身走了。

众人你望我，我望你，沉默一阵，都一个个嘟嘟哝哝地回家去了。

既然他已承认四名红卫兵不是坏人更非歹徒，他们便皆和他儿子一样，感到特别的没意思了。却谁都不想一想‐‐在2001年，在他们眼面前，为什么会出现四名红卫兵呢？那种没意思的感觉，当时完全将他们的好奇心压住了。

于是，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了司机自己，和他白天曾见过的四名红卫兵，以及他那辆封闭式货车。

他默默地、尴尬地望着红卫兵们。

他们也默默地望着他。他从他们的样子看得出，他们心里都很生他的气。

他干咳一声，挠挠头，搭讪地问：&ldo;你们……你们怎么不呆在那个……那个地方了？&rdo;

赵卫东朗声道：&ldo;&lso;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rso;我们红卫兵小将既然被江青妈妈和&lso;中央文革&rso;接到了北京，岂能对首都的文化大革命运动作壁上观？我们要投身到首都文化大革命的红色潮流中去！&rdo;

另一名比他年龄小的男红卫兵也用慷慨激昂的语调说：&ldo;对！&lso;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rso;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谁干？我们不造反谁造反？&lso;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rso;我们今天晚上就要到首都的各大院校去看大字报，去听大辩论！去向首都大专院校的红卫兵学习！取经！&rdo;

这红卫兵叫李建国，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同龄人。他是初三学生。是肖冬梅的姐姐肖冬云的同班同学。

于是肖冬梅肖冬云姐妹二人各自将左臂往胸前一横，齐声高叫：&ldo;要是革命，我们热烈欢迎！要是不革命，就滚他妈的蛋！造反有理！一反到底！不获全胜，绝不收兵！&rdo;

尽管是大夏天的，司机还是不禁连打了几阵寒战。&ldo;文革&rdo;中，他家因他父亲曾是小业主被抄过，他父亲也被游斗过。当年他是&ldo;黑五类&rdo;、&ldo;狗崽子&rdo;，最怕的就是红卫兵。见了红卫兵心里就发毛。

他怀疑自己是在梦境中，猛晃了几下头。之后瞪大双眼再看眼前的四名红卫兵，一个个神气活现的，分明不是梦境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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