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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辆&ldo;别克&rdo;轿车停稳在属于它的车位以后,车门即开,踏下一位长发女郎。这是位高个子女郎,大约一米七左右。加之穿的是
高跟鞋,身材就更显得苗条而修长了。下穿短裙,上着无袖无领小衫,都是黑色的。肩披一条红色的丝巾。在楼区小路两旁路灯的照耀下,红色和黑色衬得她的手臂和腿那么的白皙。这也是位丰乳女郎。假如从她的前额作一条垂线,那么她的胸部看去至少要向前凸挺出六七厘米那么多。它们似乎会将她的小衫鼓破似的。没法儿立刻判断出她的年龄,因为她脸上化着浓妆。她一手习惯地叉在腰际,另一只手举在胸前,揪住披巾的两角,迈着无人欣赏的猫步,一步一摆胯地向一幢楼走去。
忽然她站住了。她侧转身体,向一根水泥电线杆望去。那是离她只有四五米远的一根水泥电线杆。红卫兵肖冬梅正站在那儿,双手掩面嘤嘤哭泣着。在逃跑中,她那只断了扣襻的鞋又一次跑掉了。当她将自己的手从姐姐的手中挣脱出来,赤着一只脚往后跑去找鞋时,一支老年秧歌队热热闹闹地横扭过步行街头。待秧歌队终于过去了,她的目光已寻找不到姐姐的身影了。连她自己也不清楚怎么会来到这处楼区的。总之躲避着人多的地方,左拐右绕不停地跑就是了。本能告诉她,这处僻静无人的地方是比较安全的。本能又告诉她,即使在这处比较安全的地方,她也还是明智点儿站在路灯的光照之下的好。想到亲眼所见的赵卫东红卫兵大哥和李建国红卫兵战友的下场,想到跑散了的姐姐凶吉难料,想到自己孤独无助的境况,她的眼泪可就真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不停地往下掉了,没法儿不哭出声来……
尽管她戴着一顶三十四年前大批量生产的黄色单帽,女郎还是从她那两条不能掖入帽檐儿的粗而短的齐肩小辫儿,以及她那开始显出发育期少女优美曲线的身材,一眼就看出了她是女的。
女郎好奇地脚步轻轻地走到了肖冬梅跟前。
肖冬梅没发觉已有人走到了自己跟前。她处在替战友们和替自己极度的担惊受怕之中,仍双手掩面嘤嘤地哭着。
肖冬梅臂上的红卫兵袖标,使女郎对她所产生的好奇心顿增十倍。红卫兵她是见过的。在电影里和电视剧里。而在现实生活中,她可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一名红卫兵,而且还是名女的!她的第一个想法是红卫兵看来也不怎么可怕呀。眼前这名小女红卫兵不是就哭得怪招人可怜的吗?什么事儿使这名小女红卫兵如此伤心呢?又是什么原因使这名小女红卫兵出现在这儿的呢?他妈的,不大对劲儿呀!2001年怎么会又有红卫兵了呢?
像一切看见了肖冬梅他们的人一样,女郎也不可能不心生愕疑和困惑。只不过她并没猜想肖冬梅是在演戏。凌晨两三点钟,一个小女子孤孤零零地跑到这儿来演的什么戏呢?!
她从挎包里取出烟,吸着一支,兴趣浓厚地、静静地望着肖冬梅。
肖冬梅却还没觉察,还在哭。
女郎将那支烟吸到半截,不吸了,一弹,半截烟被准确地弹入了肖冬梅旁边的垃圾筒的塞口。之后,她将吸在她嘴里的一大口烟,缓缓地徐徐地向肖冬梅的脸吹过去。
肖冬梅闻到烟味儿,不哭了。但是双手并没从脸上放下来。她对烟味儿是熟悉的,也是敏感的,一向讨厌的。她的父亲就是一个烟瘾很大的男人。而且,在她的经验中,烟味儿又一向是和男人连在一起的。于是她暗想,肯定是有一个男人正站在自己对面了!她是心理紧张得不敢再哭了,也不敢将双手从脸上放下来。那一时刻她全身紧张得纹丝不动……
女郎说:&ldo;既然不哭了,就把双手从脸上放下吧。&rdo;
肖冬梅听出了是女性的声音,而且觉得那女性的声音听来挺温和的。
在人类的一切关系中,女人对女人最容易传递安全感。即使她们互不信任,她们一般也不会彼此太害怕。因为这一种安全感建立在同一性别的基础之上。而且,只有女人对女人才最容易传递建立在同一性别基础之上的安全感。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一个单独的女人伤害得了另一个女人的事毕竟是极少发生的。而男人和男人之间则太经常发生了。
由于女郎的声音的温和,由于那一种安全感的作用,肖冬梅慢慢地将双手从脸上放下了‐‐她呆望着对面的女郎,女郎也呆望着她。如同两个不同世纪的女性彼此呆望着,在由于对方与自己是那么的不同而引起的愕疑与困惑之中,彼此猜度着对方对自己可能所抱的态度……
虽然她们之间只不过间隔了并不算太漫长的三十四年。
女郎终于又开口说:&ldo;你……是真的……还是假的?&rdo;
语调不仅温和,而且听来相当友好。
肖冬梅摇了摇头,表示不明白对方的话。她是真不明白。
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之下,她不敢贸然开口回答,更不敢反问什么。
但女郎误会了,以为她是哑巴。或者又聋又哑。于是试探地又问:&ldo;你是真红卫兵呀,还是假红卫兵呀?&rdo;
此时女郎对她发生的兴趣,已经有了喜欢的成分。那一种喜欢,如同对小猫小狗以外的另一类稀罕的
宠物的好奇加喜欢。
肖冬梅当然听明白了,却更不敢回答了。因为她最知道自己明明是真红卫兵;因为她早已经意识到,在这一座使她觉得万分怪诞的城市里,在那些同样怪诞的男人、女人和孩子眼里,她又只不过是一个假红卫兵似的。红卫兵怎么还会有假的呢?莫非这座城市是假的首都北京?莫非自己所见每一个男人女人和孩子,都是假的中国人?就像《西游记》里关于&ldo;假西天&rdo;的故事一样?怪诞呀怪诞呀!她内心里如此这般地思想着,就更加不知该怎样回答是好了。否认自己是红卫兵是不行的,戴着红卫兵袖标哪!那么若开口,只有回答是真的,或者是假的了。而在这两种回答中,她却又根本无法判断哪一种回答对自己可能有利,哪一种回答可能使自己更加处于孤立无助的境地……
所以她又摇了摇头。
女郎就真的以为她是个哑巴了。再问:&ldo;那么,你并不聋吧?&rdo;
肖冬梅点了点头。
&ldo;你从哪儿来?&rdo;
肖冬梅摇头。
&ldo;你叫什么名字?&rdo;
还摇头。
&ldo;你不怕我吧?&rdo;
点头。
肖冬梅真的不怕她。或者,更确切地说,就自己目前的处境而言,认为对方也许是对自己最怀有善意的一个女人了。她极想获得一种呵护。她希望呵护来自于眼前这一个对自己说话温和又友好的女人‐‐虽然这一个女人也是自打她出生以后不曾见过的,美丽得妖冶而又怪诞的女人……
&ldo;不怕我就好。不怕我就跟我来吧!&rdo;
女郎说罢,转身径自而去。
肖冬梅站在原地,望着女郎的背影犹豫不决。
女郎走了几步停住了,扭回头见她并没跟随着,冲她招手道:&ldo;你不是不怕我吗?来呀!&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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