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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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第1页）

&ldo;老院长&rdo;低声说：&ldo;没什么。&rdo;

他说完这句话，竟也有点儿窘起来。仿佛有失礼貌的一方是自己似的。他暗自觉得，&ldo;没什么&rdo;三个字，恰恰证明了他挺在乎她的哈欠似的。并且，他是那么的奇怪‐‐这三十几年前的小女红卫兵，倘若对&ldo;现代修正主义&rdo;不复存在了，以及怎样解体了的过程都不追问究竟，不感兴趣到了对面打哈欠的地步，那么她到底对这世界上三十几年中发生了的什么事感兴趣呢？

两人相互歉意地笑笑，一时无话。

&ldo;老院长&rdo;交谈的热情降温了。进而索然了。

肖冬梅看出了这一点。

她说：&ldo;再讲讲吧。您刚才讲到那个叶什么解救了那个戈什么……&rdo;

其实她交谈的热情也降温了。也觉得索然了。所以她说完违心的话后，脸红了。她感到怪对不住眼面前这一位可敬长者的交谈热情的。她暗暗谴责自己‐‐三十几年前，&ldo;美帝&rdo;和&ldo;苏修&rdo;，可是中国的两大敌人啊！其中之一如今不复存在了，你怎么都不想听听它是怎么解体的呢？何况，&ldo;老院长&rdo;他讲得多简明，一点儿都不啰唆！你却被枕头底下那一本自己不该看的书吸去了魂似的，你已变得多么的不可救药了啊！

即使她不脸红，&ldo;老院长&rdo;也看出了她是怎么回事儿。

他起身道：&ldo;我看你还没睡够。再睡一会儿吧。充足的睡眠，能使你的身体尽快地健康起来。&rdo;

这话正中肖冬梅下怀，她装出特别乖特别服从的模样点了点头。

&ldo;老院长&rdo;走到门口站住了，转身回望着她说：&ldo;我没忘了什么东西吧？&rdo;

肖冬梅眨眨眼睛，肯定地回答：&ldo;没有呀！&rdo;

他寻思着又说：&ldo;我怎么觉着，忘了什么东西呢？&rdo;

肖冬梅煞有介事地这儿瞧瞧，那儿望望，还掀起被单抖了抖，然后调皮地说：&ldo;您就是有什么东西忘在我这儿了，我还能昧下吗？&rdo;

&ldo;老院长&rdo;笑了：&ldo;我可没那么想。&rdo;

他刚一出门，肖冬梅就光着脚跳到地上，三步两步跑去将门插上了。她没立刻就回到床上。她站在床边，拿起枕头拍得更松软些，先竖着放了，预备靠着。紧接着改变了主意，认为还是枕着舒服，便又平放了。头一挨枕，一只手就同时伸向枕下，摸出了那一本仿佛偷来的书。那书的封面上，赫然印着两行黑体字是‐‐&ldo;连年走红作家；惊世骇俗之著。&rdo;&ldo;走红&rdo;一词，她已经明白是什么意思了。流落于城市的那两天里，她听别人在谈论&ldo;大姐&rdo;时说过&ldo;走红&rdo;一词。只不过前边加上一个字是&ldo;曾&rdo;……

&ldo;从星期五的下午，我无时无刻不在想象自己和他疯狂做爱。想象他持久的，强奸我似的蛮干，带给我一次比一次痛快的高潮。我想象着我自己怎样在他之下尖叫，咬他……这一种想象使我沉迷不能自拔……&rdo;

那小说便是这样开篇的。

三十几年前的初一小女红卫兵，顿时看得血脉贲张，全身火热，连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她更加放不下那一本小说了……

整个上午，另外三名红卫兵也没出过各自的房门。

他们处于&ldo;洗脑&rdo;阶段。这是救护他们活下来，并使他们成为新人的一个必不可少的步骤。如果不能使他们成为新人，也就是与2001年的时代主流思想合拍的人；或者反过来说，如果不能从他们的头脑中洗涤掉三十几年前的红卫兵思想，那么&ldo;疗养院&rdo;里他们以外的每一个人，就都会不同程度地认为，自己的人道主义责任和义务其实只完成了一半。严格地要求，甚至也可以说是失败了。好比虽救活了人的命，被救活的人却成了精神病患者、白痴甚至也许会对社会有危害的人。当然身负责任和义务的人们并不那么的天真，并不认为在短短的九天或再多一些的天数里，自己能通过什么有效的方式，使他们的&ldo;中国病人&rdo;们的头脑焕然一新，完全没有了三十几年前的红卫兵思想。不，他们并不这么幼稚。所采取的也非是强迫的方式。他们只不过为另外三名红卫兵的房间里重新配备了电视机，影碟录放机，书刊画册，以及全国各地十几种大报小报。还有电脑。

开了一次核心成员会议。会上讨论得很热烈。甚至时时发生激烈的争辩。

有人说为他们每人的房间里配备一台电视机不算过分，但还要配备影碟录放机的话，则就未免太那个了吧？

&ldo;老院长&rdo;倒显得特别开通。他说录放机那东西不是降价了吗？便宜的不才几百元吗？该花的那就得花。只要我们能做到，就应使他们尽快地熟悉新事物。

反对者说，那不是也得替他们收集一批影碟了吗？

支持&ldo;老院长&rdo;的人说影碟更便宜了，盗版的十元钱能买三四盘。

反对者又说，盗版影碟里污七八糟的内容太多了，总不能为他们成立一个审查小组吧？

&ldo;老院长&rdo;不爱听了，也不耐烦了。一锤定音地说：&ldo;别争了。我亲自审查。&rdo;

支持他的人不失时机地进言道：&ldo;其实，也应该让他们从电视里看到香港台。天线设备好解决，包在我身上了！&rdo;

&ldo;老院长&rdo;也不征求别人的看法了，&ldo;官僚主义&rdo;地批准道：&ldo;当然！香港已经回归了嘛！那就由你去解决！&rdo;

配备电脑的提议尤其遭到反对。

有人说他们会操作吗？难道要为他们先开几次电脑操作常识讲座不成？

提议者说那有什么呀？操作说明书一份份地给他们了，保证他们半天就能操作，一天就能打字，一天半就能成网民了！

反对者连连摇头：网上多少垃圾呀，对现今的中国毫无免疫力的三名三十几年前的青少年，要是一下子从网上学坏了可咋办？

提议者就据理力争：要是上网对于他们都成了可怕的事儿，那他们将来怎么办？自杀？还是再由我们来帮他们安乐死？免疫力，免疫力，不接触&ldo;疫&rdo;，&ldo;免疫力&rdo;又从何谈起呢？

&ldo;老院长&rdo;又拍板道：&ldo;电脑，给！上网的自由，给！五花八门，三教九流，只要不是黄色的，反动的，都让他们见识见识嘛！对于今天的中国，好的方面，我们就坚持说好。不好的方面，也没必要为当局藏着盖着！好或不好，暂由他们自己去感受，去鉴别，去下结论嘛！总之要让他们尽快了解三十几年间中国和世界的巨大变化！&rdo;

他的话获得了他的支持者们的一阵掌声。而他的支持者们，当然皆是中青年人。散会后，他们一边往外走，一边议论，说他的表现可爱极了。说没想到他的思想竟如此开明。而他的老字辈的同仁们，却都说他的头脑&ldo;热发昏&rdo;了。说他莫名其妙，完全被年轻人们所左右了。有的居然扯住他，不让他走，质问他是否有讨好中青年人的私心杂念？否则为什么对中青年人们的提议一味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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