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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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第1页）

&ldo;怎么走?&rdo;

&ldo;不难，此事我已安排妥当。在这长安城中，不知不觉过了七年时光，也是要离开的时候了。蜀道险阻，天姥奇观，东海碣石，西山昆仑……天下到处都是我未历之境，不识之事，正该一一游历。&rdo;

听他侃侃而谈，洒脱不羁，尉迟方心中不由得难过。他是重情义之人，一想到好友即将离去，顿时酒也喝不下去了。李淳风似乎知道他所想，举杯道：&ldo;人生如落叶，飘零未可知。能与尉迟这样的坦荡君子结交，得一时盘桓，也是李某之幸。此生缘分未尽，他年必有再会之期。来来来，且尽杯中酒，莫学儿女之态。&rdo;

相识以来，从未见他如此诚恳郑重，迥非往日玩世不恭的模样。尉迟方心中一暖，再不迟疑，仰头将酒干了。离别在即，甘醇酒液尝在嘴里，也带了些许苦涩之意，他突然想到一事，开口道：&ldo;那郡主呢?你和她……&rdo;

李淳风淡淡道：&ldo;我是我，她是她。&rdo;

尉迟方怔了一怔，摇头苦笑道：&ldo;李兄你……还真是无情之人。&rdo;

&ldo;多情不是过错，但若是任情而动，明知故犯，难免伤人害己。以她的聪明，必定也是明白的。&rdo;

&ldo;可郡主对你‐‐&rdo;

&ldo;那又如何?她是皇室之女，万事难以自主;而我……&rdo;沉吟片刻，忽地笑了笑，道，&ldo;我是被宗族除籍的罪人，结局已定，更无可言。纵情任性之错，一生一次已经足够，岂能再犯?&rdo;

他说得随意，尉迟方却腾地站起身，张大了嘴。中国古代，所谓家国天下，奉行的是宗法制度，除籍算得上最严厉的处置手段，生不得入宗祠，死不得归祖坟。除非犯了大逆不道的重罪，才会被逐出家门。

&ldo;你怎会……&rdo;

&ldo;意外吗?&rdo;说话的人神色镇定自若，双目一瞬不瞬紧盯着他。尉迟方怔了怔，慢慢坐下，突然抬头，坚定道：&ldo;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只信李兄。你一定是被人冤屈的!&rdo;

这回轮到李淳风发怔，蓦地哈哈大笑起来：&ldo;尉迟，你当真是‐‐&rdo;

话未说完，耳边传来一阵鸣锣喝道的声音。两人不约而同向下望去，却见一列车仗正向楼前行来。远远看不清晰，似乎是两顶舆乘，一前一后，皆着红袍。看发式，前者为男，后者为女。那舆乘极其华贵，座上覆有绫锦，以鲜花和树叶装饰，却完全不是寻常所用的模样。肩舆前后，各有十名道童，手持法器，念念有词，四周挤满了围观者。邻桌的人也开始议论纷纷。

&ldo;这就是献祭的那对男女?真是罪过。听说明日巳时，就要他们服毒自尽。&rdo;

&ldo;什么罪过，这可是求也求不来的福分，听那个真人说，这两人舍命求雨，是要成仙的。&rdo;

&ldo;嗐，人都死了，谁知道是成了仙还是做了鬼?说不定就是白白送死。&rdo;

听到周围声音，尉迟方心中不由得大怒，道：&ldo;这混账许真人，我看就是个骗子!什么活人献祭，什么天公降灾，我可不信!好端端的人，怎能充当祭品?&rdo;

李淳风不置可否地收回了目光：&ldo;乱世多妖孽，自古皆然。哗众取宠，以幻术惑乱人心，以流言蛊惑人意，是惯常伎俩，不必奇怪。你我也只是寻常人，管不了天下的闲事。既然皇帝下了诏令，此事便无可挽回了。再说，你是现役武官，难道要抗旨将人抢下来?&rdo;

校尉想一想也对，只能把一肚子愤愤不平咽了回去。此时舆乘已经走近，正在楼下。他不经意间一瞥，目光却凝固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舆乘上的女子眼神倔强，平静的脸上毫无表情，不是那日从自己家中离开的李蘅又是谁?与此同时，女子也正好抬起头，四目交投的一刹那，对方眼中突然流露出复杂神色，却又很快收回目光。

&ldo;李姑娘!李姑娘!&rdo;

酒楼上的校尉跳起身，不顾一切大叫起来。女子却像是没有听见，再也不看他。眼看这一行车仗渐渐远去，尉迟方不禁呆若木鸡。这时候有人轻拍了他的肩头，回过头，便见到酒肆主人有些诧异的面孔。

&ldo;你认得这女子?&rdo;

&ldo;是，是……她是……&rdo;尚未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校尉机械地答道。突然醒悟过来，他一把扯住李淳风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ldo;李兄!你一定要救她!&rdo;

&ldo;哦?&rdo;酒肆主人眉头微微皱起，&ldo;慢慢说。&rdo;

于是尉迟方便将自己和李蘅相识的经过和盘托出，幼时如何结识，之后又是怎样认出，连带那夜将她带进自己家中的情形，也一并相告。李淳风眉头不禁皱得更紧。

&ldo;你是说，她是庐江王的女儿?&rdo;

&ldo;没错!&rdo;

&ldo;这就奇怪了。&rdo;

&ldo;什么奇怪?&rdo;尉迟方正在心神不宁，也来不及咀嚼他话中之意，&ldo;我只以为她躲了起来，没想到竟然揭榜作了人祭!这……这……这到底是为什么?&rdo;

&ldo;如果我猜得不错，她应该别有所图。&rdo;李淳风冷静地道，&ldo;这一次主祭官是那位彭国公吗?&rdo;

&ldo;正是!&rdo;一句话出口，尉迟方也明白了，吃惊道，&ldo;你是说，她想要刺杀‐‐&rdo;

&ldo;嗯，从你所说情形看来，她心中只有报仇一事。一次不成，必有第二次。&rdo;

&ldo;这样不行!她一定会送命的!&rdo;想到相识以来种种，虽然只是短暂相处，但那黑夜中少女温暖的身躯，细微潮湿的发香，以及灯下共话时那一种娇痴婉娈，此刻都清晰之极地浮上心头。他这才惊觉，不经意中两人之间已有牵绊，倘非情愫，至少也是割舍不下，拆解不开，&ldo;不，我决不能眼看着她送死!&rdo;

这句话说得坚决。李淳风目光先是诧异，后是洞明世事的恍然，正要开口，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ldo;先生!先生!&rdo;摇光如释重负，奔了过来，一脸欣喜：&ldo;总算被我捉到你了!&rdo;

&ldo;什么话，&rdo;酒肆主人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脑袋，脸上带笑，显得心中也颇欢喜，口中却道，&ldo;你家先生又不是贼，捉来做什么?对了，你怎知我在这里?&rdo;

&ldo;嗨，我可有的是耳报神。&rdo;摇光神气活现地说。李淳风略一思索，已经明白，笑道：&ldo;是葫芦和瓜哥?难怪。&rdo;葫芦、瓜哥均是钟馗手下的少年乞儿，走街串巷，消息最为灵通。酒肆主人出面解宁光寺之围，形迹已露，自然逃不过他们的眼线。

&ldo;真没劲，又是什么都知道。&rdo;摇光有些扫兴，不过很快就又得意起来，&ldo;喏，这个，猜得出是谁给你的吗?&rdo;

见少年取出怀中一封信，同时一脸古怪笑容，酒肆主人顺手将信接过。天青色信笺上用流丽小楷写着两行字：&ldo;今夜酉时，河上画舫。&rdo;

天上明月，岸边杨柳，河上画船。恍惚便是初识之际的景象，心境却与先前迥异。尉迟方有些不自安，拉了李淳风一把，低声道：&ldo;我还是在这里等李兄吧。&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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