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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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第1页）

扬州郊外一条石子路上，一对衣着寒酸的父子热汗淋漓地正赶路，他们肩上分别扛着大大的包袱，包袱里不知装着什么，将一老一小压得弓腰驼背。

&ldo;幺儿，累吧?把包袱给爹，爹给你背，你歇歇。&rdo;老汉气喘吁吁，望向少年的眼眸沧桑却饱含慈爱。

&ldo;爹，我不累。&rdo;摇头，少年咬牙，&ldo;爹，您腰还受得住么?上次您做工落下的伤没好全，现在又……&rdo;红了眼眶，少年道，&ldo;您把包袱给我，我自己的包袱自己背，我年轻，撑得住!&rdo;

&ldo;这什么话，我是你爹，爹送你来这儿是好好学习，爹……&rdo;

&ldo;滚开，快滚开。&rdo;尘土飞扬，蹄声阵阵中，一辆飞驰的豪华马车从后方奔来。驾车马夫凶神恶煞地把手往外拼命挥，驱赶挡路人。

老汉父子本就走在边缘，未占道路多少位置。二人左右四顾，路畔是带刺荆棘，一时竟退无可退。眼见马车近在眼前，老汉护儿心切，想也未想地挡在少年前。

马让人皮鞭抽得疯了地跑，&ldo;砰&rdo;一声，老汉被马腿碰得跌摔在地。

&ldo;长没长眼睛，隔老远不让你们滚开吗?瞎了眼还是瘸了脚，跑不动?&rdo;马车仓促停下，驾车的小厮扭头就骂。

少年哽咽着喊爹，抬头怒道：&ldo;分明是你们……&rdo;

&ldo;我什么?&rdo;小厮翘着大拇指往车内指：&ldo;知道里面谁吗?县老爷娘家舅舅王驿丞的二公子!眼招子放亮点，就你们……&rdo;嫌弃地扫了眼二人那脏乱的衣裳，嗤道：&ldo;德善书院的大门，就你们能进?&rdo;

马车轩窗被推开，里头公子瞥了眼情况，不耐烦怒骂：&ldo;跟刁民耽误什么功夫?快走，这破书院还必须挨个儿排队报名，太阳那么毒辣，你想让老子排几个时辰队给热死是不是?&rdo;

&ldo;是是是，二公子，咱这就启程。&rdo;

&ldo;你们……&rdo;少年咽不下这口气。

老汉抓住他手腕，摇头，忍痛小声道：&ldo;爹没事，缓缓就好，别惹他们，你以后还要留在书院读书。&rdo;

&ldo;驾&rdo;，马车风风火火重新启程，不减疾速。

望着前方渐渐消失在眼帘的马车，少年懊恼闭眼，紧皱的脸快气哭：&ldo;爹，都说德善书院收学生不论贵贱不分贫富，但里面还是少不了这些横行霸道欺善怕恶的公子，您说我是不是压根就不该来，还拖累您现在受伤，我……&rdo;

&ldo;谁说这种人德善书院会收?&rdo;清脆的童音蓦地从旁侧林木中亮起。

父子二人诧异地循声望去，只见一双肉乎白嫩的手吃力扒开一丛比他还高的草木，扒啊扒啊的，小人儿终于钻了出来。男童头上戴了小小一顶儒巾帽，上面还沾了两片叶子，脸圆润可爱，溜溜的黑眸正气凛然。气鼓鼓用右手摘衣裳叶子，他左手里拎着一兜似才摘的野果，认真整理着衣裳，突然想起来地将果子递给他们，男童眨着一双大眼睛笑得乖巧，&ldo;先别气，要吃几颗果子吗?酸甜可口，特别解渴降火。&rdo;

与少年对视一眼，老汉一时没反应过来，讷讷摇头。

&ldo;福宝，别胡闹。&rdo;一道温婉声音紧跟着在半空响起，如清风过耳，凭白拂去几丝秋燥。

&ldo;娘……&rdo;男童转身，一把扑入后方年轻女子怀里，攥着她衣裙立即告状：&ldo;娘，您看见了对不对?说是王一橙的二公子。&rdo;

豆苗儿替他摘了头上叶子，嗔道：&ldo;驿站的驿，水丞的丞，是扬州驿站里掌管仪仗车马迎送等事的人。&rdo;

&ldo;不管一橙还是驿丞，福宝都看见了，他儿子撞了伯伯，还骂人，娘您说是不是，是不是?&rdo;扯着豆苗儿手不停摇晃，他瘪着嘴撒娇。

&ldo;是。&rdo;无奈颔首，豆苗儿牵他走到父子面前，弯腰关切问：&ldo;老丈，您身子可还好?&rdo;

&ldo;没事没事。&rdo;摆手，在少年搀扶下站起来，老汉捂胸叹了声气，突然为难地盯着掉落在地的大包袱，他眼下受了伤，如何背得动?

&ldo;爹，要不我不去德善书院了，咱休息休息回家吧，我以后跟您做工，学糊墙盖顶挣钱，我不读书了。&rdo;少年眸中蓄满眼泪，心疼又内疚。

&ldo;混账，咱们坐船从淮安到扬州，一路走来这儿，多少苦咱都吃了，你现在说不读了，你是要气……&rdo;

豆苗儿见老丈气急攻心，便对少年道：&ldo;此处距德善书院不过几里路，你千辛万苦走到这儿，不去应考就败兴而归，甘心么?&rdo;

&ldo;就是，就是。&rdo;感激看了豆苗儿一眼，老汉拉着少年，到一旁轻声劝，&ldo;匠人的活儿又苦又累，你多读点书总是好的。&rdo;

&ldo;若读书读不出名堂怎么办?耽搁几年再回去学匠工活儿?那有什么区别?倒不如听娘话，就待在家和哥哥们一样跟您去上工，也好早点挣钱。&rdo;

&ldo;你……&rdo;老汉知道他想法不对，却嘴拙说不出话。

&ldo;哪怕不考科举，读几年书和不读书的区别大着呢!&rdo;豆苗儿徐徐说给他听，&ldo;搭茅草屋和建宫殿的区别大吗?你有了学问见识，有了谈吐气质，哪怕匠工手艺不好，你也可以做管匠人的头儿，与上面管事沟通商议，为不懂周旋只知埋头苦干的匠工争取最大权益。&rdo;

&ldo;是啊是啊，爹跟的那匠工队不刚吃了闷亏吗?王大户先前应得模糊，咱无知听不懂，做完房子才晓得入了套，血泪换的钱少了一半儿还没处喊冤，你说……&rdo;

渐渐地，少年被说动，终于红着眼眶点头。

&ldo;老丈，这包袱……&rdo;豆苗儿启唇，却听身后传来隐隐说话声，扭头望去，远处骑在毛驴身上的二位男子徐徐行来，端得悠闲自在。她弯唇笑了笑，真巧，说曹操曹操便到了。

&ldo;肖先生，柳先生!&rdo;一旁福宝顷刻兴奋地向他们不停招招手，皱巴巴一张脸好不委屈喊道，&ldo;福宝等您们等得好苦啊!&rdo;

男子爽朗的&ldo;哈哈&rdo;笑声渐近，豆苗儿上前相迎：&ldo;二位先生可不是让人等得苦?书院待复考的学生一摞摞等得都要蔫了，您二位却慢慢悠悠在赏景作诗?&rdo;

&ldo;什么作诗。&rdo;柳先生嗤道，&ldo;前头那辆马车差点把老夫和肖先生摔进那条臭燕子水沟里。&rdo;

&ldo;啊，难怪好臭!&rdo;扭头，福宝立即捏住鼻尖，夸张的表情好不嫌弃。

两位先生大怒，肖先生气歪了胡须：&ldo;你这个小福宝，咱们压根没摔进去呢，哪儿臭哪儿臭?你过来闻闻，摸着你小良心再说一次。&rdo;

&ldo;那先生们也是从燕子沟经过来着……&rdo;福宝往豆苗儿背后躲，钻出头吐舌头。

豆苗儿摇头，忙打断他们的没正经，简单介绍了老汉父子，让肖柳二位先生的驴帮忙驼上他们行李。

大小六人沿路行至德善书院正门前，老汉父子立在牌坊下，怔怔盯着那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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