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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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第1页）

火焰带着浓烟盘旋着升上天空。抄家的人深深呼吸着刺鼻的焦味。这是一种臭味，正和腐败的阶级相同。天井中的火突然就一跳，跳向墙边，火引燃了一块油布。油布被扔进了火堆。墙边就有一种亮亮的光反射着火，和火堆一起跳跃。那是一辆进口的摩托，摩托是被自己身上的克路米出卖的。

生逢19662（4）

&ldo;谁说资本家能够相信？你看，这里还藏有骄奢淫逸生活的见证！&rdo;

爸爸回到屋子里，在地上寻找着，一会儿，他找到了一把钥匙。他说：&ldo;钥匙在这里，你们可以骑了去干革命。&rdo;他们就用钥匙开了锁，将摩托车推出了后门。

后门口已经涌满了人，一个个头颈伸得长长的。红卫兵已经写就了大字报，将他们抄到的战利品一一列在上面。而且已经刷好了标语：

&ldo;打倒反动资本家郑宝东！&rdo;

&ldo;郑宝东不投降就叫他灭亡！&rdo;

爸爸就说，是不是不要贴大字报了，闹到一条弄堂全知道了。小魏就瞪了大眼：&ldo;我们还怕知道你反动本质的人太少！&rdo;

爸爸将红卫兵送出了门，在口号声中，他看见了标语上有错字，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拿了笔，要去把将&ldo;郑&rdo;改成&ldo;陈&rdo;，将&ldo;东&rdo;改成&ldo;栋&rdo;。他抖抖地要写上去的时候，一个学徒工立刻将他的笔扔到了阴沟里。&ldo;你是在嘲笑我们没有文化吗？告诉你，我们工人阶级说了算，我们叫你姓郑你就不能姓陈。&rdo;

弄堂里的人全在窗口旁观，就像前几天瑞平的爸爸妈妈旁观人家被抄。邻居在抄家的时候，一贯只提供眼睛和耳朵，内心思想属于隐私。其实，他们中间不少人很是感到出了一口气。陈家没有得罪过他们，而是住得太适意了，很多人在转念头，如果抄家之后陈家被扫地出门，那么他们就有机会搬进去。

革命不是绘画绣花，抄家仅仅只进行了三十分钟。

&ldo;一路走好，谢谢你们的帮助教育。&rdo;爸爸像是在送客人。

几个学徒工感到了一种黑色幽默，而他们一天都没有遇到这样酸腐的&ldo;配合&rdo;，就觉得受到了嘲弄，便很愤怒，他们就停住了脚步，复又进门，找到一张报纸，折了一顶高帽。像赶牛一样，推推搡搡让这位厂长走过了整条弄堂。

陈家的人全都没有睡觉，这样混乱的家，是没有办法睡觉的。

每一间屋子全是一股焦味，焦味中夹杂着樟脑丸的气味。

一步一步走上三楼，爸爸才一把将纸帽子甩掉，坐在床沿上，对绍兴阿姨说：&ldo;你没有事情，你可以去睡觉了。&rdo;绍兴阿姨就说：&ldo;不要紧的。我相帮理一理。&rdo;爸爸就很大声地说：&ldo;我叫你去睡觉，你可以去了。你是佣人，这是我们陈家的事情！&rdo;爸爸的太阳穴上青筋像是蚯蚓一样。吓得绍兴阿姨连忙下了楼。

&ldo;革命已经来革过了。这下你可以放心了。&rdo;爸爸对妈妈说。

&ldo;你也可以放心了。&rdo;妈妈对爸爸说，她正在将散乱了一地的衣服塞进大橱。地上还有合扑翻倒的两只箱子。

生逢19662（5）

&ldo;我没有说自己。我是说你终于可以放心了。&rdo;爸爸手舞足蹈地说。

&ldo;我的名字没有在弄堂里。&rdo;妈妈说。

爸爸就不响了。他突然听到外面有摩托车被发动起来的声音，弄堂中围着的人有一阵欢呼，不过车很快就熄火了。接着又发动了。

&ldo;爸爸。&rdo;瑞平喊了一声。

&ldo;你可以去睡觉了。&rdo;爸爸转过脸说。

&ldo;好的，我就去睡觉。不过我希望你能经受考验。真正站到人民一边来。&rdo;

&ldo;小将陈瑞平，你今天很好，照着毛主席教导的去做了。你可以继续和家庭划清界限，争取光明的前途。&rdo;爸爸说得很认真，一点没有揶揄的样子。

爸爸就走到了门口，做了个手势，让瑞平走，顺手就把门关上了。他忽然大骂：&ldo;董品章，这小子躲到哪里去了？还是造反队长呢。&rdo;

妈妈说，&ldo;人家没有自己上门已经给你面子了。&rdo;

&ldo;面子？这是藐视。抄一个政协委员的家就用几个小学徒？他们乳臭未干，是我徒弟的徒弟。他们懂什么？拿了把菜刀在墙上挖金条，笑话。&rdo;

&ldo;这些话，你刚才就可以和小魏说了。你格个慌，面对一些黄毛小子，你低三下四，真像是心虚气短的样子。兵荒马乱都见过了，慌什么？&rdo;

&ldo;我慌了？哼。你才慌呢。你刚才不是哭了啊？&rdo;

&ldo;你自己呢？装得很有风度，实际上呢？脸煞白，手在发抖。你刚才还说呢，说是我们家是不怕抄的。还说夏副区长全都知道，抄家的时候夏副区长到哪里去了呢？&rdo;

&ldo;烦死了。烦死了。我要去洗澡了。&rdo;爸爸就将身上那件破汗衫扔到了天井里。从乱成一团的衣服堆里找了一件120支的新汗衫。

&ldo;新汗衫穿了睡觉？席子磨得快煞的。&rdo;爸爸本来是一个很节俭的人，妈妈以为他是昏了头，就找到了一件半旧的毛巾衫递过去。

不料爸爸回过头来就说：&ldo;算了吧，今天不穿何时穿？&rdo;他不顾身上全是汗，故意将那件散发着樟脑丸气味的新汗衫套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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