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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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第1页）

所以，说到底，和事佬之所以能够和事，起着关键作用的还是面子。因为一个&ldo;有脸面&rdo;的和事佬来讲和，这本身就是&ldo;赏脸&rdo;的事，不能&ldo;给脸不要脸&rdo;。这时，哪怕心中不服，有气，憋屈，但，不看僧面看佛面，也只好不再计较。就说孙悟空，取经路上受了多少委屈多少气？可是观音菩萨出面了，打着如来佛祖的旗号说好话，也就只好&ldo;大事化小，小事化了&rdo;，仍忍辱负重地保护那&ldo;对敌慈悲对友刁&rdo;的蠢和尚去西天。一身是胆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齐天大圣尚且如此，何况我辈芸芸众生？

更何况，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当事的某一方仍不肯善罢甘休，那就不但是自己&ldo;不要脸&rdo;，而且是不肯给那位&ldo;头面人物&rdo;以面子了。这时，他就必须承担和那位极有面子的和事佬&ldo;翻脸&rdo;的风险，也必须承担敌方由一股力量变成两股力量的风险。因为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和事佬为了挽回自己的面子，其施加给不肯&ldo;买账&rdo;者的报复，往往会数倍于原先的敌方，所以一般都不肯冒这种风险。相反，如果和事佬面子极大，则他的&ldo;出面&rdo;，本身就是极大的面子。&ldo;某某也出面为我主持公道呢！&rdo;&ldo;连某某也被惊动了呢！&rdo;这本身就是引以为荣的事，不但能够扳本，而且可能还有&ldo;红利&rdo;。

当然，斗也好，比也好，和也好，都是强者的事。倘若是弱者，便只有任人欺凌，如祥林嫂；或者向更弱的弱者去实施&ldo;他补&rdo;，如阿q。阿q是一个很要面子，又没有丝毫条件和能力获得面子的人。但凡这一类人，对于自己和他人面子的比例，从来就是估计错误的。阿q因为自己没有胡子，便觉得有资格看不起王胡，结果是挨了王胡的打，面子和里子一起丢光；因为自己尚有辫子，又觉得有资格看不起假洋鬼子，结果又挨了假洋鬼子的打，面子和里子同样一起丢光。最后只好去欺负小尼姑。欺负小尼姑，原来是极丢脸的事，而阿q竟以为大有面子，就因为能够博得酒店里闲人们的喝彩。酒店里的闲人们原本也大都是些没有多少面子可言的人，但能够观赏到一个比自己更没有面子的人欺负他人，便觉得自己也有面子，所以&ldo;九分得意地笑&rdo;。他们的观赏和喝彩，对于阿q来说，就是&ldo;赏脸&rdo;，也就是&ldo;给面子&rdo;，所以阿q要&ldo;十分得意地笑&rdo;。

不过，阿q虽然一时也争得了面子，却也遭到了报复，‐‐被小尼姑骂作&ldo;断子绝孙&rdo;。这就严重。&ldo;不孝有三，无后为大&rdo;嘛！何况此话从小尼姑的口中骂出，其刻毒和力量更非同一般。你想，出家人&ldo;四大皆空，六根清净&rdo;，自己都不生育，哪里还管得了别人？所以&ldo;断子绝孙&rdo;云云，就不但是辱骂，而且是诅咒了。如果那小尼姑多少有点法力，或者佛门弟子都来同仇敌忾，则阿q的麻烦就会更大。这样算下来，阿q的欺负小尼姑，实在是一件赔本的买卖。

正文第三章面子三吃得开与玩得转1

面子与本钱

显然，争面子就像做生意，也是要有点本钱的。

可以用来作本钱的东西、事情和条件很多。一般说来，但凡别人没有而只有自己才有，或虽然别人也有，却不如自己多、好，或不如自己先有，都可以视为&ldo;本钱&rdo;。比方说，阿q看过杀革命党，未庄的其他人没有看过，这就是本钱。阿q也因此而有面子，可以有资格向他人炫耀，有资格在讲述中将唾沫飞到赵司晨（一个在未庄也多少有点面子的人）脸上，有资格在讲述中扬起右手，照着王胡的后颈窝上&ldo;直劈下去&rdo;。该王胡虽然先前曾轻而易举地痛打过阿q，这回却不但不敢还手，而且还&ldo;瘟头瘟脑的许多日&rdo;，就因为这一回阿q的面子实在颇大之故。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ldo;唯我独有&rdo;的东西，也要别人认为有价值才行。比如孔乙己懂得&ldo;回&rdo;字的四种写法，别人不懂，照理说也应该算是本钱的，可惜别人不买账，也就不算。又比如，阿q的头上有癞疤，别人没有，但并不是什么好东西，连阿q自己也不觉得是面子，当然也就无足夸耀。

历史上公认可以作为面子之本钱的，主要是爵位、年龄和德行。这i种东西，或日三种条件，在上古确非一般人所能有，因此孟子说：&ldo;天下有达尊者三：爵一，齿一，德一。&rdo;也就是说爵位高的，年纪大的，德行好的，这i种人，是天底下面子最大的。不过，这只是上古的事。后来，&ldo;世风日下，人心不古&rdo;了。年纪大，德行好，也未必有面子。六七十岁的农民，见了二三十岁的县官，也得下跪叫&ldo;太爷&rdo;；品德高尚的书生，也远不如贪官污吏吃得开。于是，可以用作&ldo;面子本钱&rdo;的，就只剩下一种，即社会地位（爵）。

社会地位，一般以&ldo;富贵&rdo;与否为标志。&ldo;富贵&rdo;二字虽常联语，但其实是两件事。富指有钱财，贵有地位。贵者或许多富（也不尽然），富者却并不都贵。子民之中，富莫若商，但从&ldo;士农工商&rdo;的次序看，则商之地位还在农工之下。古时候，商人再有钱，也不得穿漂亮衣服，只有花钱捐官以后才能摆谱，即富不如贵之证。

所谓&ldo;贵&rdo;，又包括两方面。一是官位显赫，或拥有可以折算成官位的各类头衔，如&ldo;相当于某某级&rdo;的职称等。其所以是面子，在于它的拥有者是&ldo;人上人&rdo;。&ldo;人上人&rdo;既然&ldo;高人一等&rdo;，他人便只能&ldo;低眉&rdo;而不敢&ldo;面对&rdo;，自然是极有面子。所以，一家公司哪怕只有个人，那负责人也一定要自封为&ldo;总经理&rdo;；而副职如果享受正职待遇，则名片上一定要注明是&ldo;正处级&rdo;或&ldo;正司级&rdo;，以免别人小看了自己。

再就是血统高贵了。或出身名门望族，或世代为官为宦，或皇亲，或国戚，或者姓了某一高贵的姓（如爱新觉罗）也行。上古可以作诸侯、大夫的都是贵族，故官位与血统都统一于&ldo;爵&rdo;。后代的帝王，在酬劳功臣时，也有既封官又赐姓的。可见姓氏、血统，也是一种面子。屈原说自己是&ldo;帝高阳之苗裔&rdo;，刘备说自己是&ldo;中山靖王之后&rdo;，杜甫说自己是大将军杜预之后，一以神为祖，一以王为祖，一以将相为祖，虽然有点&ldo;一代不如一代&rdo;，但以血统为面子的精神，却也一以贯之。反正姓孔的都是孔圣人之后，姓岳的都是岳武穆之孙。只有姓秦的不敢夸口，因为秦始皇并不姓秦，秦侩倒实实在在地姓秦。然而姓郑的却敢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郑和之后。其实郑和是太监，哪来的后代？但既然姓是面子，也就顾不得许多。曹操的&ldo;祖父&rdo;曹腾不也是太监？曹操不也照样姓曹？陈寿写《三国志》的时候，不也照样考证出曹操是西汉相国曹参之后？

这个道理，连阿q也懂。比如姓赵，在未庄原本就是一件有面子的事，何况后来又出了一个秀才。于是，阿q为脸上有光故，在灌了几碗黄汤后，竟然不识好歹地公然宣布自己也姓赵，而且&ldo;细细地排起来&rdo;，比秀才还要长上三辈。这种僭越的言论，自然不能为赵太爷所容忍。于是阿q便被叫去训斥了一通：&ldo;你怎么会姓赵！‐‐你哪里配姓赵！&rdo;姓也者，&ldo;人之所生&rdo;也。生在某姓，即姓某，不存在&ldo;会不会&rdo;、&ldo;配不配&rdo;的问题。但赵太爷既然认为阿q不配，未庄其他人也自然认为不配，最后大概阿q自己也默认了不配，便从此不敢姓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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