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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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第1页）

车夫已远去，门房失望地一甩手。

【4】

太阳全落了，但是天还很亮。寿亭下班从厂里出来。这时的大华染厂已经成了大厂。洋灰的门垛子，老宋体的大字白厂牌，正规气魄。只是门房成了两位，那一位没了左手，这一位没了右手。二位站在一起，相得益彰。

&ldo;陈掌柜的回家呀！&rdo;他俩一同笑问。

寿亭笑笑：&ldo;车间里也下班了，你俩也关上大门去吃饭吧！看看你俩，打盹打盹，把手打没了，哼哈二将。唉！&rdo;

其中高个儿说：&ldo;掌柜的，我也会下棋，赶哪天你有空，咱俩杀一盘儿？&rdo;

寿亭说：&ldo;兄弟，我哪有那个空呀！等咱的买卖干大了，咱弟兄们也都老了，那时候也就有空了。&rdo;

&ldo;掌柜的，你这一说可远了去了，那还得等多少年呀！&rdo;

寿亭笑笑：&ldo;不远了，起码咱离着老不远了。当初咱来青岛的时候才二十多岁，现在都快四十了。&rdo;

另一个单手提了一个凳子：&ldo;掌柜的，你坐下歇歇。&rdo;

寿亭接过来放到一边：&ldo;不歇了，你六嫂让我回家吃饭。要不，你俩也跟着我去？&rdo;

&ldo;不去了，掌柜的。&rdo;

寿亭笑笑：&ldo;老杜，你既然敢说和我下棋，就证明你能走两步。改天，改天咱俩下一盘。我把话放在这里，二十招之内，我就让你寸步难行，就是寒冬腊月，也得让你急出一身痱子来。哈……我走了。&rdo;寿亭抬手打个招呼，笑着走了。

他路过卢森堡咖啡厅，看见厂里的雪佛兰汽车停在门口，他围着车转了两圈。门童赶紧上来照应。他突然大声喊：&ldo;这是谁的汽车？&rdo;

司机小丁跑了出来，面有惧色：&ldo;陈掌柜的。&rdo;

&ldo;我他娘的说过多少回了，咱这汽车是拉客商的，私事不能用。把东家叫出来！&rdo;

还没等司机去叫，家驹已经走出来：&ldo;六哥，我没破规矩，是东初来了。&rdo;

&ldo;赵老三来青岛？不和我照面儿，就跑到这里来喝洋茶？&rdo;

这时，赵东初也推门出来了。东初也有些见老，但仍是仪表堂堂，西装革履，英年洋派。&ldo;六哥，好呀，里面坐吧。&rdo;

寿亭佯装生气：&ldo;老三，你是越来越有出息了。我这就揍你！&rdo;

东初赔笑：&ldo;不是我不给你请安，六哥。下午我去厂里，看见你正在带着工人改锅炉，就没敢惊动你。你光着个膀子，我怕一叫你，你再抹不开面子‐‐那么大的掌柜的，还下车间干活。六哥，咱现在买卖大了，再光着个膀子不是个样儿。&rdo;

寿亭笑了：&ldo;你哥不干？上回他来青岛，说他天天在车间盯着。是你小子坐在办公室里享福。&rdo;

东初给他递烟，他一挡，把土烟掏出来点上：&ldo;你哥好吗？&rdo;

&ldo;好，好。大哥一听我要来青岛，特地跑到济南五陵源给你买的茶叶。回头让家驹带给你。还给你捎来点豆蔻砂仁，说是让六嫂给你炖肉吃。六哥，你说说，你和我哥这些人，动不动就是炖肉，这都什么年代了！真有意思。&rdo;

寿亭也笑了：&ldo;不管什么年代，这炖肉就是过年。我和东俊这些土孙，不管挣下多少钱，那股土腥味儿也去不了。这就是咱染的那布‐‐洗烂了也不掉颜色。&rdo;

家驹见寿亭嗓门大，门童也在一边笑，就说：&ldo;六哥进来说话吧，站在街上……&rdo;

寿亭看了下自己身上的便夹袄：&ldo;你看我这打扮人家让进吗？明天，明天晚上我请老三吃饭。那锅炉还得弄一白天。家驹，明天你选地方柜上出钱。今天我得回去，你六嫂让老孔送来信儿，说家里蒸了大包子，让我务必回去。&rdo;

&ldo;谢谢六哥！&rdo;家驹高兴得搓手。

寿亭收住笑：&ldo;你净把事弄反了。幸亏老三这不是外人，知道你是东家，要是别人，还以为你是伙计呢！&rdo;

&ldo;六哥，&rdo;东初插进来说，&ldo;我们在济南都知道，没有你的话，家驹一分钱也拿不走。哈哈……&rdo;

&ldo;不是我，是卢老爷子让我这么办。今天是个例外。家驹，你在这里喝完了洋茶，再找个馆子请老三吃饭。然后带着老三去八大关的洋堂子，就是那土耳其浴，涮一个。全算柜上的。家里，我让老孔去送信儿，告诉你那一土一洋两个蜜罐子，就说你在外头陪客商，回去早不了。她俩一看老孔‐‐我的兵，就放心了。你俩放开玩吧，看看那白俄娘们儿有好的吗，一人弄一个。我走了。&rdo;

家驹高兴，东初在一边笑：&ldo;你俩是有点意思。&rdo;

&ldo;家驹，到老三走的时候，你打发人去买一篓子好螃蟹，给东俊哥带回去。&rdo;

寿亭刚想转身，东初一把拉住他：&ldo;六哥，这回游行的阵势这么大，你怎么没再掺和着弄横幅？哈……&rdo;

寿亭没笑：&ldo;我那一手都学会了，我就不弄了。我说，老三，这东北军又是飞机又是大炮的‐‐当年蒋介石冯玉祥两下里大战，这东北军出了山海关，给蒋介石助威，那是什么样的威风！‐‐还他娘的自称&lso;中国第一精锐&rso;！怎么一见日本人就没戏呢？可他娘的气死我了！&rdo;

东初笑着对家驹说：&ldo;你整天给六哥念报纸管用。哈……&rdo;

说笑着，寿亭走了，家驹东初又折回咖啡厅。

坐下后，东初问家驹：&ldo;六哥有退出青岛的意思吗？&rdo;

家驹点上烟：&ldo;上个月日本人占了东北之后，六哥挺忧虑。一个国家，没有军队给撑着，谁心里都慌。&rdo;

东初岔开话题：&ldo;现在两个嫂子都在青岛，处得还行吗？&rdo;

家驹弹一下烟灰：&ldo;马马虎虎。老大主内‐‐管着那六个孩子，老二主外‐‐盯着老妈子采买。我看着她俩还行。唉，东初，咱这是在这里说，要不是当初六哥骂着我，现在四房也打不住。你说说，这兵慌马乱的，我要是真弄上四个老婆，十来个孩子，就是逃难也费劲。&rdo;二人大笑起来。

东初笑过后说：&ldo;采芹是我表姐，六哥也是我表姐夫，他俩还真行。六哥这么大的买卖人了，也没再弄个小的。我哥都赞成他。&rdo;

家驹说：&ldo;别看六哥表面上比土匪都横，整天嗷嗷地骂人，他那心是又细又软。去年六嫂长病住院，他坐在床边上，拉着六嫂的手，那眼泪就没停过。这硬汉子掉泪让人受不了呀，我根本都不敢看……&rdo;

【5】

寿亭家中，桌上摆着两个小菜，一个韭菜炒鸡蛋，一盘虾皮。

这小楼虽说是中西合璧，但室内的陈设却是地道的中式。八仙桌子靠山几，中堂水墨画的内容是长江大船风满帆。两旁对子是王维旧句：&ldo;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rdo;这些家具字画之类，与天花板上的浮塑花图案、四边的石膏牙线很不和谐，像是紫木金边的雪茄烟盒里放着个中国短烟袋。好在桌上面的圆筒吊灯光线集中照桌子，那些装饰在暗处，不那么抢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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