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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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1页）

&ldo;怎么的呢？&rdo;二少爷问。&ldo;你们乡下也搅得这么糟法子？&rdo;

&ldo;是嗄，是嗄，唉！十亩的人家‐‐唉，真不得了！一年水一年干的。还要闹土匪。&rdo;

&ldo;你们那块也有土匪？&rdo;

&ldo;怎么没得呢。唉，如今世界好人少，没得吃的就抢。&rdo;

他还想往下说，可是外面有脚后跟顿着砖地的响声。连二少爷也注意地望着门口。他们瞧见那位温嫂子拎着个红漆木桶‐‐要打外面厅子穿过。

那个女人仍旧是那么付俏劲儿。太阳穴上贴着头昏膏药，眉心里扭痧扭得一撮红的。眼睛永远是那付朦朦胧胧的样子，还对书房这边瞅了一眼。她冲着丁寿松扭扭脖子打招呼的时候‐‐很俏地笑了笑，露出那排整齐的黑牙齿来。

二少爷巴望着什么似地问她：

&ldo;大少奶奶起来了吧？&rdo;

&ldo;没有哩！&rdo;‐‐那个看不起地答一句，披披下唇走掉了。

这叫丁寿松吓了一大跳，连神经也紧张了一下。怎么，温嫂子现在伺候大少奶奶，温嫂子‐‐嗯，奇怪！她竟没把二少爷瞧在眼里！怎么搅的呢，这是……然后他从男女事件上面去着想：唐老二只管是个好人，在这方面可招人说了许多闲话。这回‐‐说不定是温嫂子故意卖俏。

于是他没那回事似的，苦着脸又回到原来的话题。

唐启昆想起刚才那回情形给别人瞧了去，就瞪着眼对着他的客人‐‐看看那个的脸色。可是对方什么表示都没有。

&ldo;混蛋！&rdo;他暗暗地骂。他不相信那个姓丁的就这么麻木：越是故意装做不懂事的样子，故意不露出什么神色来，他就觉得他越可恶。

然而最后他还是答允替那个家伙设法，并且还问：

&ldo;你有地方住没有？&rdo;

&ldo;哪里有呢。客栈住不起，我……二少爷赏一个脸，给我……&rdo;

&ldo;好好好！你就住在公馆里罢！……小侯！小侯！‐‐打车子！&rdo;

他出门之前还是照着他平素的礼数‐‐到嫂嫂房里去叫一声问安，还到母亲那里去告辞。随后带上那付茶色平光眼镜，挟着一个肥泡泡的黑皮包，坐上包车叮叮当当地走了。

只留下丁寿松在大太太房里拜年。

这回丁寿松没多说话：大太太老不停嘴，叫他没机会开口。他只应着‐‐&ldo;是，是。&rdo;他在这里竟听到了一些意外的消息：原来他那本家丁文侃的确当了什么秘书长。唐二少爷的局长位置呢‐‐交卸了！

他脊背上流过一道冷气，又流过一道热气。他觉得坐着的椅子幌动了起来。

那位大太太可没住嘴的意思：想不到一位六十二岁的老太太‐‐还这么有力气说话。她把一双手搁在茶几边沿上，看去像是用盐腌了许多时日的，又干又白，跟她那张皱巴巴的脸一样。那两片薄嘴唇很快地一下子缩紧，一下子掀开，发出嘶嘶嘶的声音：显然她那排假牙没镶得妥贴，一说起话来就会透风。

&ldo;他们真是希奇巴拉的，&rdo;她把脑袋凑过去点儿，仿佛告诉他一件了不起的机密事。&ldo;当秘书长有什么稀奇嗄！‐‐比印花税分局长还小一品哩。你们二少爷连这个局长都不情愿玩，硬辞硬辞才辞掉的。嗯，真的也难怪他。人家当局长赚钱，你们二少爷呢‐‐还赔本。再玩下去‐一家里田都要卖光了哩。……你们二少爷说：做官没得玩头。真的你看看嗄：你们二少爷当局长的时候‐‐今儿个县太爷请酒，明儿个商会请酒，他还嫌烦今年子正月里初二起，一直到‐‐到‐‐&rdo;

这里她转过脸去问她孙女五二子：

&ldo;到十几啊，那回子？&rdo;

那个十一岁的五二子正在挑着花。客人进门的时候她打量他一下，又低着头去做她的事，这时候她就很快地答：

&ldo;到十九。&rdo;

&ldo;唔，十九。你看！一直到十九都有人请，他一直没在家里吃过一顿安稳饭。……搬到城里来总是应酬大：人家总要请你们二少爷管管事。早就说要下乡找管田的说话，总没得个工夫。乡下这几年也真是！……哦，真的，你两个儿子呢？还好不好？&rdo;

&ldo;他们……&rdo;

&ldo;你们二少爷啊‐‐辞了局长还是忙。真的。丁文侃那个秘书长‐‐还是你们二少爷帮忙才玩成的哩。你们那个本家，你晓得的，从前五块十块的常是来告帮。那回子我家那个亲家太太来借钱，说是‐‐说是‐‐&rdo;

她掀着嘴没有了声音，用询问的眼色看看她孙女。于是五二子微笑着，口齿很清楚地报告了那句话：

&ldo;她说：&lso;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rso;她说：&lso;亲家太太哎，做做好事嗄。&rso;……&rdo;

大太太就格格地在嗓子里笑着，她那孙女用光闪闪的眼睛瞧着客人，爱笑不笑的‐‐似乎表示她从前小时候就认识他，又仿佛要看破他里面的心事。

丁寿松可笑得很忸怩，他决不定要不要走出去，肚子里老反复着那个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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