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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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第1页）

他的心重甸甸的，他觉得他一辈子顶麻烦的事‐‐就是这孩子的病。这叫他们两个大人都愁眉苦脸的，过日子不舒畅。

&ldo;唉，真是个业障！&rdo;

为着要使亚姐快活些，他于是毅然决然吩咐‐‐叫把小龙子这张小床抬到楼下奶妈屋子里去。他再也不去想到这孩子，并且还不愿意亚姐提到他。一走过楼下‐‐他总是加快了步子，怕他儿子那种蚊子似的哼声飘到他耳朵里来：仿佛只要听不见，他就可以叫自己相信那孩子是病好了。

&ldo;我要快快活活玩几天，&rdo;他盘算着。&ldo;一个人何必过得太苦呢，何必呢！&rdo;

过节那天他喝了好几杯雄黄酒，用打架似的劲儿吃了许多菜。他告诉亚姐：做人就为的吃。只要吃得多，身体当然好。这里拍拍肚子，打了个油膈儿。可是为了要证实他那句话，他又努力吃下了四个豆沙粽子。

&ldo;亚姐我说你也要宽宽心才好。明儿个要是天气好，我们上松鹤楼去罢。……吃的上头你真要留点神哩。早上叫他们去喊一笼汤包‐‐其实也不费事。你何必这个样子，看你真是！&rdo;

每天起来，二少爷亲自吩咐‐‐要到前面茶店去定做点心。可是亚姐总吃得很少。

&ldo;你到底叫我怎样嗄，&rdo;唐启昆不高兴地问。&ldo;开开心多好呢。&rdo;

&ldo;嗯，开心得很哩！&rdo;

他摇摇头：

&ldo;哪哪哪，你看！&rdo;

直着眼睛发了一会愣，他走到她跟前去，屁股贴着桌沿。

&ldo;你总怪我没有好好地照顾你。其实我是‐‐&rdo;

亚姐站了起来要到楼下去。他一把揝住了她。

&ldo;呃，呃。&rdo;

两双眼睛互相对着。她好像在看着一个陌生人似的，神色有点不安，还有点疑神疑鬼。男的那张脸子拉得格外长，眉毛皱着闪动着：这些忽然逗得她讨厌起来。她感到他只不过想要暂时相安无事，只是怕有什么蹩扭煞了风景，并不是看见她有什么苦处‐‐要安慰安慰她。

她脸子通红，带着受了委屈的样子‐‐大声说：

&ldo;我并没有说你没照顾我。你待我好极了！‐‐我修九世行还报答不了二少爷哩！我有我的事！‐‐要你假妈假妈地问什么嗄！&rdo;

照例在这个时候‐‐她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二少爷心一沉。唉，她又是那句话！于是他拿手绢揩揩脸上的汗，瘫了一样的坐到椅子上。他该怎么办呢，他？嗨，真该死！其实只要除开这个，他跟她过得真是算享福的。

他听见她擤鼻涕，还听见她像伤了风那样哈了一口气。她老是滴溜着这些事，就这么枯下去，瘦下去。现在他简直不敢看她，似乎一见了她那付可怜巴巴的脸相‐‐马上就会证实了他犯的罪。他痛心地嘟哝着：

&ldo;真不得了，真不得了！……&rdo;

一种又晦恨又惭愧的感觉逗得他万分难受。他恨不得跑到亚姐跟前抱着她，跟她讲着好话，然后把这里的家整个儿搬到对江去。从此她就是他的二少奶奶，让她在城里好好地做人。

他一辈子巴望的就是这个。她待他这么好，她自己肯这么熬着日子，只是为的这个。她一心想着他从前那句话：他赎她回去只能算她是个小的，等二少奶奶死了这才轮得到的。

&ldo;我怎么要说得那样硬挣呢？&rdo;他问自己。

可是事情越来越明白：他骗了她。于是他心一软，皮肤轻轻地发一阵紧，跟他看见医生替小龙子挤着浓血的时候‐‐一样的感觉。

&ldo;怎么我尽朝这块想的嗄？&rdo;他在肚子里埋怨着自己。一个人总该想得远点个：老这么自怨自艾的算什么呢。这里他可放起胆来抬起了眼睛‐‐直对着亚姐，连她视线跟他的碰着了他也不移开。他偏不在乎！‐‐老实说，他自己并没有什么抱愧的地方！‐‐&ldo;哪个叫她这样一个出身的？‐‐怪人么！&rdo;

站起了身，挺得直直的，他又在心里加了一句‐‐

&ldo;活该，活该！&rdo;

他唐启昆还得在社会上做人哩：他不能叫她坏了他的名誉。直到现在他还对亲戚本家们把这件事瞒得紧紧的。只要漏了点儿风声，别人就得臭他‐‐

&ldo;唐家二少爷还说是个孝子哩，还说是个道德君子哩！哼，他倒在省城里养了个雌头‐‐窑子里的货！还养了一个儿子！&rdo;

于是大家都得瞧他不起，连华老伯也会摆出一付冷笑的脸孔‐‐好像只有他姓华的才可以讨两个小老婆，别人打个小公馆就是犯了罪的！

唐启昆觉得胸脯那里紧得透不过气来。他认为这是他太挺了缘故：胸脯肉全给绷住了。

&ldo;啧，不好过！&rdo;‐‐胸部缩了进去，还用手摸了摸。他想到他从前做错了点儿：应当一开头一他就把她当姨太太接回家的，他在家里也就不会那么孤单，不会那么感到他的世界一天天小下去。然而现在‐‐嗨，糟糕！跟她住了三四年，还什么名称都没有：照上海话说来，那简单直是：轧姘头！

他张了嘴哈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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