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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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第1页）

建宁看那几个宫女的相貌都颇粗陋平庸，心想这种长相就是擦了粉也不会好看到哪里去，难怪不喜欢打扮了。只是这位大明公主长得这样漂亮，仙女儿一般，却偏偏少了一条胳膊，只好出家做尼姑，粗茶淡饭，深居简出，就真是可怜了。福临却看出雨花阁中虽然只有了了几件家具，却布置得层次分明，自有丘壑，那张供桌是紫檀木的，看去朴拙，雕花却精细异常；『插』花的两只青花瓶子宝光隐隐，看不出年代来；碾玉观音的莲花座乍一看黑黝黝的没什么，细看竟是青铜；盛香的三足鼎一望可知是个古物，便那香也不是宫里通常供奉萨满用的藏香或是檀香，没有丝毫辛辣气，而更为绵长沉厚，沁人心脾；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器物非金非玉，看上去竟不辨材质，想来都是前明宫中旧物，竟能得以在大火中劫后余生，也算不易了。

正在东张西望，宫人已经端出茶水点心来，虽然只是小小的几盘素食，然而形状精致，『色』香俱全，便是那茶也与平时喝的不同，颜『色』红亮如胭脂，且芬芳扑鼻，若清风袭来，花香绕径，令人顿时忘记此时正是寒冬腊月，而只如置身于春暖花开之姹紫嫣红中。建宁晚膳没有吃好，这时候见到茶点，大喜过望，一口气吃了好多，只觉得比往时在宫中吃过的所有点心都更可口。

福临却只是取过茶来慢慢品啜，赞道：&ot;好茶！比御茶房的茶好多了，这里怎么会有这样的宝贝？&ot;长平笑道：&ot;这就是皇上赐的祈门红茶啊，怎么皇上自己倒没喝过吗？&ot;福临诧异：&ot;是祈红么？怎么我喝着不像？&ot;

侍茶的宫女笑着『插』嘴：&ot;皇上当然喝不出来，这是咱们雨花阁里独有的雨花茶，是公主在夏天时收集百花的花瓣晒干，兑在祈红茶叶里自己煨的。别说宫里御茶房了，这普天下也找不出第二罐去。&ot;

福临更加欢喜：&ot;原来仙子自己会制茶么？难怪书上说：茶禅一味。原来竟是真的。&ot;

长平赞道：&ot;皇上博古通今，竟能知&ot;茶禅一味&ot;，这便是有夙缘、有慧根，可谓运交华盖、心有灵犀了。&ot;

建宁见两人谈得投机，自己却是一句不懂，发闷道：&ot;你们在说什么话？什么&ot;茶禅一味&ot;？是一首诗么？&ot;

长平微笑，将手抚着建宁的肩说：&ot;我们说的是喝茶，这喝茶和参禅是一个道理，和做诗么，也是一个道理。打个比方吧：从前有个赵州和尚，别人问他：去哪里呀？他说：吃茶去。问他：干什么呀？他还是说：吃茶去。再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呀？&ot;

这一回，福临和建宁齐声回答：&ot;吃茶去！&ot;说罢，哈哈大笑。

长平笑道：&ot;答对了，就是吃茶去。后来呢，人家就管这和尚叫做茶和尚了。你们是不是觉得这和尚傻呢？其实这才是大智若愚，看通看透，所以他后来做了一代高僧，他的学问便是从喝茶里得到的。其实，不同的茶有不同的喝法，同一杯茶喝在不同人口中，甘苦浓淡也都不同，还有，同样的茶用不同的水来沏，不同的火候烹煮，不同的茶器来盛，甚至不同时间不同环境不同心情来品饮，滋味也都不同。世人只知道&ot;茶禅一味&ot;便是悟境，可赵州和尚或许连这一点都没想过，他只会同你说：&ot;吃茶去！&ot;&ot;

福临闻此，顿如醍醐灌顶，只觉从这一番谈话中所悟到的道理比自己往日读书三年更多，喜得抚掌说道：&ot;我曾经看过一幅对联：&ot;小住为佳，且吃了赵州茶去；曰归可缓，试同歌陌上花来。&ot;说的，就是这典故这道理了。若说拿得起，有什么比吃茶更重要？要论放得下，又有什么比歌乐更轻松？只可惜，我们这里只有&ot;赵州茶&ot;，没有&ot;陌上花&ot;，也就美中不足。&ot;

侍茶宫女忍不住又『插』嘴道：&ot;谁说没有&ot;陌上花&ot;？皇上只知雨花阁的茶好，竟不知雨花阁的曲子更好么？&ot;长平嗔道：&ot;阿琴多嘴。&ot;那被唤作阿琴的宫女笑着吐吐舌头，做个鬼脸。逗得建宁更加拍手大笑起来。福临道：&ot;原来你叫阿琴，倒不知其余几位叫什么？&ot;

阿琴看了公主一眼，见她并无怒『色』，便做主替答道：&ot;我们原先一起侍候公主的姐妹共有二十几位，都是取的乐器名儿，如今留在雨花阁的只剩下四个了，分别叫琴、瑟、筝、笛。我年纪最大，叫阿琴。刚才给你们开门的叫阿笛，管守夜看园子，扫院锄草都是她；阿瑟单管侍候小公主，阿筝负责雨花阁里的洒扫缝补，我管茶饭起居，喏，最常做的事就是‐‐吃茶去！&ot;

福临听她说得有趣，不禁又笑起来，他寻常在宫里所见的这些女子，上自太后，下到宫女，都是谨慎有礼，不苟言笑的。太后娘娘不必说，自然是整天板起脸来教训为君之道，便是那些宫女虽然顺从谦卑，却也太过小心翼翼，见了面不是跪就是拜的，乏味得很。然而这雨花阁里，其乐融融，谈笑风生，不仅大明公主风趣幽默，便是这些个面貌平常的宫女，也都活泼泼嘻笑自若，熟不拘礼，令人如沐春风。不禁赞道：&ot;单是听到这些名字，已经可想而知公主必是琴艺精通了……&ot;说到一半，却又咽住，看了长平的断臂一眼，眼『露』悲悯之情。

长平却毫不介意，微笑说：&ot;弹琴鼓瑟如今是不成了，但是我倒新学了一样乐器，皇上和格格若是不嫌粗鄙，或可一听。&ot;

福临大喜，自是连声说好，正襟危坐，做洗耳恭听状。阿琴早用托盘端了一件东西过来，福临看去，却是小孩巴掌大的一个椭圆球体，上尖下圆，表面漆着斑斓五彩，材质不知是金是木，看上去倒更像黄泥，表面上捅出几个小孔，十分朴拙，竟是生平未见，不知是什么乐器。

长平轻轻抚『摸』着那空心泥球，眼中流『露』出无限深情，款款地说：&ot;这叫做埙，为陕西所特有，我因其韵味独特，而且一手可以掌握，特意下功夫学会了它。通常的埙有七孔、九孔、和十一孔之分，这一只是特别制作的，只有四孔，如今已经是我惟一可以摆弄的乐器了。&ot;

建宁注意到长平公主的脸上泛起微微红晕，好像对那只叫作埙的土器珍惜之至，她的手指在那个埙的表面滑来滑去，有着形容不出的缠绵悱恻。半晌，方轻轻拈起，将埙嘴凑在唇边，手指轮换着捏住气孔，幽幽咽咽，吹将起来。福临和建宁只听得细细一道曲声吹出，悠扬呜咽，入心入肺，仿佛一条看不见的丝线，牵扯着人的心不住地向那天边处牵去，越牵越远，越牵越远，竟是山长水阔，天高地远，由不得想哭，却又哭不出来。分明只是小小一只土器，竟暗藏金石之声，兵气纵横，仿佛有千军万马似的。正得意处，那曲声却忽然一顿，如泉遇巨石，兵行险招，曲折跌『荡』，渐细渐沉，似断似续，终至不闻。

长平收了埙说道：&ot;这是《垓下曲》，讲的是楚霸王四面楚歌的故事。谱子早已失传，后人凭记忆拾得一鳞半爪，我也只听别人吹奏过几次，凭记忆重新谱曲，只怕与原来的神韵已经相去甚远了。&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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