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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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第1页）

&ldo;是呀！我们辽东因此将熊老爷视作活神仙，早晚都要朝拜。你想城隍神都惧怕熊老爷，何况是努尔哈赤呢？若是熊老爷一到，他还不自己捆绑了来归顺？&rdo;

熊廷弼与熊忠二人相视大笑，酒馆掌柜莫名其妙，也跟着干笑几声。小二端上一盆炖好的狍子肉，香气扑鼻，二人食指大动。正要举箸，却见一个方巾蓝衫的秀才骑驴而来，嗅着鼻子道：&ldo;好香的肉！店家，快切上一盘来。&rdo;

小二赔笑道：&ldo;相公，那狍子肉只有这些了。厨下还有些刚出笼的肉包子，可行？&rdo;

秀才眼望着桌上那盆红亮油光的狍子肉，兀自热气蒸腾，晃晃脑袋道：&ldo;不想竟是如此没口福？&rdo;

熊廷弼生性豪爽，见他一副斯文的模样，招呼道：&ldo;相逢何必曾相识，世兄如不嫌弃，移座一同用饭如何？&rdo;

&ldo;叨扰了。&rdo;秀才打躬入座，熊忠见他毫不客气，心里暗自气恼，却又不好发作，将木凳略略移向一旁，以示厌恶。

那秀才丝毫不以为意，伸筷子捞起一块肉来，大快朵颐，将肉块几口吞下，连呼好吃，全然不见了斯文的模样。一块狍子肉下肚，他又想起什么，口中叫道：&ldo;糟了！如此美味，却无酒佐之，岂非大煞风景！&rdo;

熊忠听他还要讨酒喝，怒目而视。熊廷弼却笑道：&ldo;世兄所说有理，自古无肉不香，无酒不欢。店家取二斤酒来。&rdo;

酒馆掌柜命小二抱来一坛酒说：&ldo;这是辽东有名的松苓酒，只剩下这五斤了。大爷们一起要了，敝店将存货卖完，也要关张回山东老家了。&rdo;

熊廷弼想到辽东接连失陷城池，数百里内，炊烟断绝，百姓如此纷纷逃入关去，辽东恢复更加艰难，不禁生出几分伤感，说道：&ldo;早听说满洲有这种好酒，酿时，在山中觅一株古松，伐其本根，将上好的白酒装在陶制酒坛中，埋在树下，数年后掘取，那时酒色如琥珀，故名松苓酒。萍水相逢，你我尽是他乡之客。就请同坐，权当给你送行。&rdo;

酒馆掌柜慌忙告了座，吩咐小二端上一盘肉包子，才小心坐下。那秀才此时已将半碗烧酒吃下肚去，两颊酡红，击箸而歌，唱的竟是一曲《山坡羊》的小令：城池俱坏，英雄安在？云龙几度相交代？想兴衰，苦为怀。唐家才起隋家败，世态有如云变改。疾，也是天地差！迟，也是天地差！

那《山坡羊》乃是于宋末流传民间的鄙词俚曲，一般的调子，字句不长，可随意而作，出口而吟，往往感慨兴亡，寄托心志。熊廷弼听他唱得悲凉，大有深意，问道：&ldo;秀才大名还未请教。&rdo;

那秀才住了声，叹道：&ldo;萍水相逢，知与不知，又有什么要紧的？晚生贾朝辅，还是一顶白巾。惭愧惭愧！&rdo;

&ldo;秀才怎么还要往北去，关外的科举不是已停了多年？&rdo;熊廷弼心下疑惑。

贾朝辅答道：&ldo;回沈阳取家小入关。&rdo;

熊廷弼看他蓝衫上下一尘不染，不动声色地问道：&ldo;你可是从关内来？&rdo;

&ldo;不错。&rdo;

熊廷弼冷笑道：&ldo;关内到此不下千里，秀才身上竟没什么汗渍尘土，大违常情。&rdo;

贾朝辅仰脸大笑，说道：&ldo;熊经略果然见识不凡，只几句话就将我问出了破绽，佩服佩服！&rdo;右手一扬，两点寒星径向熊廷弼面门飞来，身子向外高高纵起。熊廷弼大喝一声，将桌子踢翻，挡在身前。两声痛呼，却见酒馆掌柜和店小二倒地翻滚，熊廷弼大惊，只此一缓，眼见贾朝辅两个起落，飞身上了驴子，疾驰而去，依稀传来歌声：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踟蹰。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骊山横岫，渭水环秀，山河百二还如旧。狐兔悲，草木秋，秦宫隋苑徒遗臭，唐阙汉陵何处有？山，空自愁；河，空自流。

想是内力深厚，人影不见了，歌声还余音袅袅，不绝如缕，竟然字字清晰可闻。熊廷弼呆了半晌，见他去得远了，才想起酒馆掌柜和店小二来，俯身去看，那二人早已死去，浑身乌黑，显然中了极为歹毒的暗器。店内四下一搜，竟搜出金人的衣甲、兵刃，不禁惊出一身冷汗，此店原来竟是后金的据点，若不是与那个秀才搭话，没来得及用饭菜，想必早已大口吃喝，给他们毒死了。想到此处，不敢再逗留，急忙与熊忠起身，一路倍加小心，避开后金眼线。

二十九日到了辽阳。巡抚周永春、总兵李如桢率领文武官吏接入行辕，摆酒接风。

熊廷弼不好推辞，热闹了近半夜，才回房歇息。熊忠进来道：&ldo;门子刚才送来一封信笺，说昨日一个秀才送来的，定要交到老爷手上。&rdo;

&ldo;贾朝辅？&rdo;熊廷弼心念一闪，撕开信函，仔细读了，见落款果是贾朝辅。大意说为后金擒获，变节做了哨探，沿途侦探大人踪迹，得知酒馆掌柜奉命暗害大人，感于大人居官清正，出手相救，自此隐姓埋名，渔樵江渚，了却残生。信末附着一曲《山坡羊》：天津桥上，凭栏遥望，舂陵王气都凋丧。树苍苍，水茫茫，云台不见中兴将，千古转头归灭亡。功，也不久长！名，也不久长！

熊廷弼欷歔良久，迷途知返，也是善终。细品这首小令，深觉所言不虚，人生无常，历来如此，心头倍添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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