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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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第1页）

此碑乃先帝所立，魏徵撰文、欧阳询所书，能工巧匠悉心雕琢，只为记述这泉眼的来历。欧阳询之正楷独步天下，好书人无不爱慕习学，李治每过此碑总要驻足浏览，今日也不例外，但赏碑之余又多了几分慷慨：&ldo;昔日杨素修建此宫，万事俱备，唯恨云台无泉，只得开渠自北面河谷引水。累死役卒无数，犹不能畅通，高低落差之处以水车汲上，勉强供给。怎料贞观六年，父皇母后闲庭漫步，行至此处见卑处潮湿，命人开掘，泉水竟自然涌出。隋主觅而不得，父皇来而自现，莫非真是德行所致、天意使然？&rdo;

此言正中明崇俨下怀，于是他忙接口道：&ldo;道经有云：&lso;圣人之德，上及太清，下及太宁，中及万灵，则醴泉出。&rso;故帝王之德，譬如醴泉，鉴映群形，润生万物。隋主德不足，泉不现；我大唐皇帝运承天地、德泽四海，泉乃自生。臣还曾听闻，昔隋炀帝之时仁寿宫每逢朔望便有磷火弥漫，蕴啼哭之声。使术士望之，言是鬼火，乃因万余役卒冤魂所致，为此炀帝礼聘僧道，念经作法无所不施，终不能魇。而九鼎归唐，其妖自败，陛下承祚屡幸此宫，何尝见过鬼火？足见鬼蜮亦知陛下乃圣德之主，隐匿形骸，不敢唐突也。&rdo;这番话真是一箭双雕，既拍李治的马屁，又宣扬了他那套神神鬼鬼的玩意儿。

&ldo;唉！&rdo;李治心有所思，昂首向天祷告，&ldo;三官九府、过往神明，既天命在我，何以风疾难驱？难道朕果有失德之处？请上苍明示。&rdo;

媚娘窥伺在侧，偷偷朝明崇俨使个眼色。崇俨会意，又神神秘秘道：&ldo;陛下勿忧，臣深受君恩，唯图报效，故曾占卜天朝运数，所得者大吉。昔周室传国八百载，三代以下无可媲及，可我大唐国祚绵延无边，远迈上古圣贤。不过……尚有一虑。&rdo;

&ldo;哦？&rdo;李治颇有关注，&ldo;何虑之有？&rdo;

&ldo;气数在天，变数在人。若非以行感天，天亦不能降福应人。&rdo;明崇俨话锋一转，&ldo;虽天命有份，恐人自乱之，或为政有失，或兵戈生患，或东宫元良所择非人……&rdo;他小心翼翼拿捏着口吻，越说声音越小，见李治并无恚意又渐渐放胆，&ldo;臣侍奉于内，曾见太子诸王，观其相貌，度其运数，以相王之貌最贵，而英王之貌最似太宗。&rdo;这番话简直是露骨至极‐‐大唐国祚本应万世无边，就怕后继者所择非人败坏社稷，从相貌上看相王李轮最高贵，英王李哲又很像英武盖世的先帝李世民，他俩面相都比太子好，这言下之意简直太明显了！

此话说完，媚娘和明崇俨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两人默默窥视着李治。却见李治略显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沉默半晌才缓缓道：&ldo;天意难问，先生即便能占，可窥天数几何？未来兴亡亦非今所能谋。朕谨慎自持，但修己德就罢了。&rdo;他固然已被迷惑，却还没糊涂到不辨愚贤的地步。李轮面相再好毕竟是他最小的儿子，还不到十七岁，以幼临长岂不坏了宗法？诚然他也觉得李哲容貌有点儿像父皇，但李哲的性情才智又岂堪九五之任？如果相貌似太宗就适合当皇帝，那现在的皇位应该是冤死鬼李恪的，还有他什么事？

明崇俨顿时尴尬，连忙打稽首：&ldo;贫道失口妄言，罪过罪过。&rdo;这家伙实在狡猾，方才还自称&ldo;臣&rdo;，这会儿立刻换了&ldo;贫道&rdo;，表示这番话不是谏议大夫之言，他完全是以道士身份说的，绝非干预社稷，而是术士奇谈，皇帝千万别怪罪。

媚娘却不认为这次试探毫无意义‐‐如此妄论社稷储君之举，雉奴竟没发怒，足见他已对贤儿不满甚深，只是还没动废立之念，再接再厉吧！想至此她忙打圆场：&ldo;你这道士只顾着胡说八道！万岁走出这么远早就累了，还不快寻个歇息之处，帮万岁按摩一下筋骨。&rdo;

&ldo;是是是。&rdo;明崇俨就坡打滚，忙在池畔选了块平整的大青石，用道袍袖子掸了又掸，搀李治落座，揉肩捶背好一通忙。

此刻将近申末，日向西斜，一抹橙光遍染浮云，西面凤凰山本就秀美，此刻被夕阳装点得越发迷人，晚风拂过，松涛波动，时有翩翩孤雁向南翱翔。李治举头而望渐渐出神，也不知是耽于美景，还是在回味刚才那番话。媚娘见状略退两步，又朝明崇俨挤了挤眼。

&ldo;陛下。&rdo;明崇俨一边轻轻捶背一边道，&ldo;宫苑韶华，晚霞甚美，臣愿诵诗一首以愉圣心。&rdo;也不待回应，脱口便吟：上序春晖丽，中园物候华。

高才盛文雅，逸兴满烟霞。

参差金谷树，皎镜碧塘沙。

萧散林亭晚，倒载欲还家。

李治很意外：&ldo;没想到先生也精于诗赋。&rdo;

&ldo;我哪有这等才情？不过借花献佛，此诗是弓嗣初所作。&rdo;

&ldo;那便无怪了。&rdo;弓嗣初是咸亨五年进士科的状元，李治印象极深，踞坐青石一时百无聊赖，他便轻轻低吟此诗，&ldo;中园物候华，高才盛文雅……萧散林亭晚……&rdo;念完他突生疑惑，&ldo;弓嗣初何时作此诗？听词句莫非有文苑盛会？诗中所言林亭又是何处？&rdo;

&ldo;陛下明见秋毫。&rdo;明崇俨谄笑道，&ldo;致仕卫尉卿高正臣于洛阳城外置一别第，广植林木、修建亭阁，数月前大会宗族子弟，还有许多文人参加，饮宴作诗好不畅快，这首诗便是那日留下的。&rdo;说到此处他故意停顿了一下，&ldo;右卫将军高真行、户部侍郎高审行虽未亲往，但子侄辈的高瑾、高璇、高峤、高绍等皆去赴会。听说太子还特意给典膳丞高政放了假，东宫的格希元、周宝宁等许多人都跟着去了。&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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