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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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第1页）

阿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砚池废船上的月坡固然凄惨，也比眼前的状况好上百倍!此刻他大半腿脚都泡在漆黑秽臭的污水里，靠铁链子吊着才勉强站立，不然早被浸死了。

更可怕的还不在这里：月坡的眼伤原本好得差不多了，盘踞在眼眶里透明鳞甲的棘虫也不见了踪影，可如今这些妖物竟卷土重来，已蔓延过原本完好的左眼，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堆得他满头满脑，哪里还看得出本来面目!

&ldo;月坡大师!&rdo;阿鸾一下子扑到了池边，若不是清晓拉着，他早就一头冲进栽了铁钉脏水里去了。

听到呼唤，月坡悠悠醒了过来。他艰难地抬起头，漫无目的地四下寻找声源‐‐显然现在的他已双目失明了。

阿鸾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虽然知道全无可能，但他还是高喊道：&ldo;是我，阿鸾啊，月坡大师!我和清晓来看你了，再忍耐一下，我们一定会把你救出去的!&rdo;

&ldo;原来是阿鸾小兄弟……&rdo;月坡微弱地吁了一口气，那语气里微妙的混合着欣慰与失望，&ldo;谢谢你们来看我，不过我的事我自己清楚‐‐这回定是出不去了。&rdo;

&ldo;别胡说!我去求父亲救你!&rdo;这一刻连清晓也忍不住了。

&ldo;不要白费这力气，我也不指望着出去，就算出去也不中用了。&rdo;月坡心里倒是敞亮得很，明白自己时日无多，他虚弱地哧笑了一声，&ldo;你们真心想帮我，就带纸笔来。我的戏已经在心里成了，有那么多篇要写，快给我纸笔，不然只怕是来不及了!&rdo;

&ldo;你怎么到现在还想这个!&rdo;清晓忍无可忍地怒吼道，&ldo;现在已经没有人敢演你的戏，没有人会看你的戏了!徽调班怕被牵连，早就逃之夭夭，那些捧你的人现在提都不提你的名字。别再想着什么写戏了，熬过这一关去，出来好好的过日子比什么都强啊!&rdo;

一瞬间，沉默降临了。水牢里震响着虚空的回声，嗡嗡隐隐，如同蜚短流长的谣言……

月坡缓缓垂下了桀骜的头颅。世态炎凉大抵如此，风光一时被捧上天的香川第一填词家，一旦触逆官府，和妖人之名联系在一起，也就只能栽下地烂在泥土里。

清晓揭穿真相的话语固然残酷，但倒不失为一剂猛药。阿鸾第一次认识到，写戏的念头已经成了有毒的魔花，需要扎根在月坡的灵魂里才能妖艳怒放，如果不下猛药杀其根苗，只怕连他的性命都会被吮吸殆尽!

然而这番沉默太久了，月坡枯瘦的身躯冻僵了似的一动不动，令人怀疑他是不是因为被这沉重的打击推倒了心灵支柱，而彻底丧失活下去的力气。

阿鸾正想出声呼唤，却听见微弱而沉重的战鼓轰鸣，仿佛是从地底传来一般。片刻之后他才分辨出，那是水牢死囚伤痕累累的胸膛中震响的笑声。

&ldo;那又怎么样?&rdo;月坡缓慢的，但却傲岸地再度昂起头，&ldo;没有人演，没有人看又怎样?我要写出来，我的&lso;波昙华&rso;……&rdo;

&ldo;&lso;波昙华&rso;、&lso;波昙华&rso;，到底什么是&lso;波昙华&rso;?&rdo;阿鸾再也按捺不住了，他脱口质问道，&ldo;你不是说那是朵花吗，什么花需要人搭上命去让它开放!&rdo;

&ldo;波昙华……&rdo;月坡的语调瞬间染上了憧憬的味道，&ldo;那是最艳丽高洁的神圣红莲之名，也是最焦热恐怖的火焰地狱之称……&rdo;

霎时间，少年倒吸一口凉气，不由自主地望向月坡那早已不似青莲花瓣的眼睛：&ldo;那它……到底是莲花还是地狱?&rdo;

&ldo;是莲花……还是地狱呢?&rdo;月坡沉吟着，微微眯起棘虫堆下空洞的双目，&ldo;梦想就是这样‐‐你贪恋它的色相光华，就不能畏惧被它的烈焰焚烧……&rdo;

‐‐原来&ldo;波昙华&rdo;……是梦想……

阿鸾终于明白了，这就是让月坡敢于舍弃功名前程，敢于舍弃万贯家私，敢于蔑视权贵功名，敢于对坚定地告诉少年你一点也不比别人差，敢于将生命都投入熊熊红莲火焰之中，任它去照亮摧毁那荒谬残酷的&ldo;规矩&rdo;，即使殒身亦不恤的底气和勇气‐‐

‐‐一个人的分量，正是他梦想的分量!

就在这一刻，垢腻丛生青苔密布的水牢墙上突然隐约亮起若有若无的细碎薄光，由最初的星星点点，结成一行行连作一段段，银钩铁画、龙蛇飞动，就像有一枝无形的巨笔正纵横挥洒，写出赤耀流转的鲜红字迹，它们密密层层凌乱地彼此叠加，越积越厚，墨团似的根本无法辨认，如天瀑倒垂般，从监房天顶无穷无尽地倾泻下来!

&ldo;这是什么?&rdo;阿鸾和清晓仰头环顾四周，忍不住失声惊问。

&ldo;戏文。&rdo;一个清亮的少年声音在月坡身边响起，只见牢房中的黑暗微微扭曲，一只白皙的手陡然凭空伸出，像揭开帘子一样蓦地撕裂了原本浑然无缺的空间‐‐白无常使者小素竟无中生有地一步跨出，踩着乌黑的水面慢慢走来，脚下却不溅起半点涟漪。

&ldo;这是&lso;肚皮&rso;头陀的戏文。&rdo;小素还是一团孩子气，用他独特的方式称呼着月坡。

&ldo;这样不行哦。&rdo;果然有小素的地方就一定有小墨‐‐只见牢壁上沁出浑厚的黯光，微微凸起做人形，小墨早已从那里站立起身，踏水来到月坡面前，&ldo;这样不行，月坡大师‐‐你肚里有千百篇戏文没错，可想要全都写出来，现在根本是来不及的。&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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