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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意识渐渐下沉,马上就要睡去,但头顶的方向透出一点光来,他想就这样放任自己睡去,但心里却隐隐惦记着光亮传来的方向,好像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情在那里等着自己。他与睡意搏斗了一会儿,勉强拢起几丝清醒的意识,挣动着手脚朝头顶的那丝光划去。
“骄儿!”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他。
骄儿?是在叫自己吗?没人这么叫过自己。程骄不过是一个刚刚诞生不久的名字,这世上还没有人叫过呢,除了母亲。那天母亲把自己轻轻拥在怀里,慢慢地摸着自己的头发,像抱着一个小婴儿一样轻轻摇晃着,自己好几年没有跟母亲这样亲近了,有些害羞,想要起身,母亲却把自己按住了,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声音还是像往常一样温柔:“你不要叫现在这个名字了好不好?这个名字不是娘起的,娘不喜欢。等哪天如果你能出去,就叫程骄吧,好不好?骄儿?”
自己抬头看着母亲笑着撒娇:“母亲惯爱突发奇想。母亲在这里,儿子还能去哪儿?这会子母亲又嫌起儿子的名字来了?况且娇儿是女孩子的名字,我哪里叫得。”
母亲像是被他逗笑了,轻轻扶了扶他的发冠:“是骄,天之骄子的骄。”
“骄儿!”
程骄回神,回过头去,果然是母亲,一边笑一边朝他招着手,身后的雾气一团漆黑。
程骄想朝她笑,却不知道为什么一咧嘴嘴角便撇了下去,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来。程骄心里有点委屈,又有点生气,但更多的却是欢喜。他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就将头顶那束光抛在了脑后,转身朝向了母亲。
雾气犹如水状,程骄划得十分笨拙,一时半刻到不了母亲身边,他急得额头冒汗,母亲仍温柔地笑着,像是在劝他不用急,慢慢来。
程骄缓下了动作。是了,急什么,母亲就站在那里等着自己呢。
母子二人隔着雾气相顾笑起来。
一只手缓缓从母亲身后那团黑色的雾气中伸了出来,手上握着一把尖刀,长约寸许,像盯上猎物的蛇一般,无声地朝母亲的脖颈探去。母亲对身后的动静一无所查,仍微笑着看着程骄。
程骄目眦欲裂,想要尖叫,想要怒吼,想要求饶,又想用尽所有恶毒肮脏的字眼去咒骂那只手。可张口的瞬间,四面的雾气突然变成活物一般,拧成数十股,蛇群一般嗜血兴奋地向程骄口中、鼻中钻去,轻易地夺走了他的呼吸。程骄徒劳地抓挠着,涕泪在扭曲的脸上狼狈地流着,脖颈上道道青筋攀了上来。
“母……亲。”眼前是一片浓厚的血色,不远处的母亲仍温柔地笑着,那只手也停下了动作,只静静地在母亲的脖颈旁悬着,仿佛在嘲讽着程骄:你看啊,我在等着你呢。可那又怎么样呢,你还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
胸中积淤着什么东西,仿佛要炸开一般,一跳一跳地疼着。逃亡的这一路上,程骄没有再掉过一滴眼泪,此时当着母亲的面,一滴眼泪终于忍不住,偷偷滑了下来。
他本就是最惯用撒娇来换取母亲欢笑与怜爱的孩子。那些恐惧、愤恨、不甘,不由他做主地化作了满腔的委屈。他在心中喃喃道:“好累啊,娘。我好累啊。这里又黑,又冷,又可怕。我不想在这里了。我去娘的身边好不好?我去娘的身边吧。”
那只手果然听到他了。它拿着那把尖刀戏谑一般晃了一晃,突然高高地举了起来!
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在胸膛炸开了。程骄手指微微痉挛了一下,等待着那一刻,却突然有什么东西死死地缚住了他的胸口,程骄大惊之下,被勒得吐出胸膛里最后一口气,意识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眼前最后一幕画面,是那把刀,终于还是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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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跟你说不能这么玩!一定会出事的!现在可怎么办!”
“真……真死了?”
“都硬了!”
“不至于吧……按说时间,时间算好的啊……”
“爷啊,他这么只小崽子,又饿了好些天,你算的那个时间,不一定准吧?再说你发现没有?他下水之后,身上的味道,是不是没了?”
“难道……不会吧……我看走眼了?别怕别怕,这样,丛音,你去收拾收拾贵重东西,咱跑吧。”
“咱新买的大宅子呢,不要了?”
“……一时之间忘了,那要不,咱直接漂了他?”
“哎。我这就把他从涟水洞推出去,一刻钟就能卷到海里去了。”
“哎,等等!你拉他上来的时候,可看到了?开鳞没有?”
“不可能,开了鳞就死不了了。再说他都一幅死鱼样了,我没看。”
“混账!开了鳞的漂出去被人看到要出大事的!快去看一眼。”
“我不去,要去你去,我再也不替你干脏活了。他是我拉下去的,我害怕,我不去。”
“作孽啊,我真是,捡你不如捡个龟,什么都让爷来,要你干什么。闪开闪开,一边儿去。”
程骄睁开眼睛,抓住了正摸向他肋间的一只手。
商别云本来是抱着摸一具尸体的准备伸的手,骤然之间被这具尸体握住了手腕,正骇得要放声大叫之际,却对上了程骄的眼睛。那个混合着极端的仇恨与冷漠的眼神,在一瞬间刺穿了商别云,让他没叫出口的声音,一瞬间化作了冷汗,从头顶渗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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