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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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o;对不起。&rdo;我抱歉地对吴莉说，然后突然发现，我现在凭什么替江东道歉呢？一种寒冷的现实感就在这个时候涌上来。就好比对一个骨折的人来说，疼痛总会在骨折之后的一段时间内降临，不会是马上。很多事情，刚刚发生的时候，只是感觉到寂静而已，巨大的寂静。一个沙尘暴肆虐的星期天，周雷来我们家写作业。确切地说，我写他抄。窗外狂风呼啸，树叶的嫩绿色变成了一种挣扎的象征。他突然停下来对我说：&ldo;再过几个月，就能离开这儿了。&rdo;语气狠狠的。&ldo;做梦吧你。&rdo;我说，&ldo;像你这样天天抄作业的要是能考上大学还有没有天理了？&rdo;&ldo;我报西藏大学行不行啊？&rdo;他瞪着我，&ldo;总之，哪儿都好，四五流的大学我都不在乎。只要能让我离开这儿。&rdo;找不到一朵相送的野花（8）他望着窗外，突然笑了一下，&ldo;有的时候吧，我就觉得，这些一天一地的沙子肯定是古时候那些士兵的亡灵。&rdo;我笑，&ldo;干吗这么吓人？&rdo;&ldo;真的，你说像不像？一将功成万骨枯，他们就是那些&lso;万骨&rso;，又让风给吹醒了，然后不要命地继续杀杀杀。根本不知道过去的那些战场早就时过境迁，更不知道早就有人把挽歌都给他们写好了。比如这个，&rdo;他低下头，用笔点了点面前那份语文模拟卷上的两句古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ldo;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rdo;然后我就哭了。当着手足无措的他一把一把地把眼泪抹到手背上。我说：&ldo;周雷，你这人真讨厌。&rdo;他说：&ldo;别别别，天杨，我知道最开始会很难受但日子长了也就习惯了。真的，你信我，再过一段时间就习惯了！&rdo;我一边哭一边大声说：&ldo;我才不要习惯呢！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习惯有什么好的？真的习惯了我和别人又有什么不一样？&rdo;&ldo;你和别人本来就没什么不一样！&rdo;&ldo;你胡说！就是有！&rdo;&ldo;那你就别哭哭啼啼地做这副可怜样！你自己不想习惯你又怨得了谁？&rdo;他急了。我不能习惯，我习惯了我就忘了江东了，我要是把这么重要的人都忘了我成了什么人了？可是我怕了。因为不忘了他又是这么难熬。周雷这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笨蛋什么都不懂。我大声说：&ldo;怨你！就怨你！你讨厌，你讨厌死了！&rdo;这个讨厌的人正带着不不在河岸上放风筝。虽说早已过了放风筝的季节。而且这风筝不给面子，说什么也飞不起来。不不早已是一脸&ldo;我就知道你不行&rdo;的表情看着周雷，只有他自己还是不屈不挠的。河岸宽广，水深深地流着，洁净而温暖。岸边铺着宽阔的石板，让人觉得空间骤然变大了。差点就忘了它原先的模样。原先，饶了我吧，它就像它的母亲‐‐黄河产下的一具死婴的尸体，荒芜地风化着。或者&ldo;荒芜&rdo;这个词都有点抬举它。荒芜这词是用来形容&ldo;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rdo;的，是用来形容&ldo;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rdo;的，是用来形容那些美丽不再但尊严还在的凋零的，而曾经这条臭气熏天快被人当成垃圾场用的河，估计只能凑合着让后现代艺术形容形容。没错，无论是纽约地铁里还是巴黎左岸区的后现代艺术家们，若是见过这条河曾经的模样，一定激动得不得了。我丝毫不怀疑他们的真诚，只不过生活真的永远在别处。夜幕降临，放风筝告一段落，那两个人开始在烤羊肉串的摊位前面大快朵颐。&ldo;不不，&rdo;周雷说，&ldo;今天让你这个外宾见识见识中国的食文化。&rdo;卖羊肉串的女人笑眯眯地拍拍不不的头，&ldo;瞧你爸爸妈妈多疼你。&rdo;周雷恬不知耻地点头，&ldo;应该的，应该的。&rdo;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杨佩说：&ldo;赶紧来天杨，张雯纹不好了。&rdo;抢救一直进行到凌晨两点，准确地讲，一点五十六分。叶主任陈大夫他们都在，他们觉得不可思议，因为找不出这种突然的恶化的理由。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在那几个小时高度紧张的忙碌中，我感觉到一种陌生的宁静。就存在于我周围的空气中，跟组成空气的分子一起慢慢地舞动，节奏舒展。平时，在抢救病人的时候，我的一切奢侈的感官都会给注意力让位。可是今天不同。但我终究是没有时间思考这个不同。因为她的心跳已经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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