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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哥哥忙讨饶道:“不叫了,不叫了,别搓,别搓。”
李得胜喝道:“把手放下。”
洋哥哥以为不是在跟自己说话,依旧捧着通红的脸,没理会,捕快恼了,一式饿鹰扑鸡,扣住他双手,使劲一拧,将他一个反剪,洋哥哥佝偻着身子,嚷嚷道:“干啥干啥,轻一点,轻一点,手筋骨要断了。”
洋哥哥本就会叫,要他不叫,也难,再会叫,也没人理会,如狼似虎的捕快将他推到李得胜跟前,一手扣住洋哥哥双腕,一手抓住洋哥哥头发,将他的头仰起,供李得胜审核。
这么一来,洋哥哥仰着脸,驼着背,想叫也叫不出声了,喉节上下移动,只发出“呃呃”的怪声,李得胜看了看,脸上干净,没有油彩描绘痕迹,手一挥,道:“放行。”
捕快提着洋哥哥,一个转身,将他向一旁轻轻一送,洋哥哥一个趔趄,跪倒在地,忙从地上爬起,揉着手腕,抹着泪,哆哝道:“手筋骨差一点点断了,这手还能用么?”三脚并作两步,逃出名蟀堂去。
丝瓜精及大块头的仆人无不如法炮制。
斗室的门始终开着,从斗室内能看到店堂内李得胜盘查众人的全过程,却不能看到店堂门口。
柳三哥明白,那盆热水,那块毛巾,能破解所有的易容术,脸上的油彩会溶解,胡须会脱落,看来,轮到自己过堂时,打斗已不可避免,如今的体力,能否应付得了,心里没底。
不过,他已想好了脱身的最佳方案,在捕快摁着自己脖子往脸盆浸的瞬间,将其点翻,即刻走人,至于,走不走得脱,那就听天由命了。
看来李得胜确实有点难缠,如若,昨夜杀了李得胜,也许,逃出杭城会容易得多。
世上本没有后悔药可买,后悔无用,提它作甚,事到临头,务必冷静面对,随机应变,千方百计寻找逃生机会,倘若出现一线希望,即刻紧紧抓住,全力一搏。
人一旦身处绝境,并非就必定会死,可怕的是,内心绝望,充满黑暗,人未死,心已死,那就必死无疑。
一个一心想活,充满活力的老江湖,要想弄死他,其实,不是件容易的事。
三哥年纪虽轻,江湖极老,他当然不信,自己今儿个会走到地头了。
押着三哥的捕快,刀面儿在三哥肩胛骨上一拍,喝道:“出去,头儿喊你呢。”
三哥抱着头,道:“是,是,小人这就出去。”
走到李得胜跟前,李得胜喝道:“放下双手,抬起脑壳。”
三哥忙应声道:“是。”
三哥抬起头,怕兮兮地看了眼李得胜,垂下眼帘,双手拧着衣角,貌似手足无措状。
李得胜问:“姓名?”
三哥道:“时家驹。”
“姓啥?”
“时,时候的‘时’。”
李得胜道:“唔,此姓不多,哪儿人?”
“苏州府。”
李得胜道:“别说官话,说苏州话,老子也是苏州人,问你一句,答一句,听清楚没有?”
三哥用一口苏州腔道:“晓得哉。”
三哥本就是个方言大家,在水道当军师时,不仅南京话学得象模象样,还跟一个说评弹的学过苏州话,南不倒不以为然,三哥道,好玩,也许有用呢。南不倒道:“你莫非要去唱评弹?”三哥道:“岂敢岂敢,不过闲来唱几曲,挺好玩的。”如今,还真派上用场了,见李得胜问得急,答道:“寒格(好的)。”
李得胜问:“到杭州干啥来了?”
三哥道:“前日仔搭(前天)到灵隐庙里相烧香拜菩萨来得。”
“拜菩萨怎么拜到‘名蟀堂’来了?”
三哥道:“今朝早起里,姆不啥事体(无事),顺便到‘名蟀堂’来看看打‘二枪’(蟋蟀),想勿到触霉头,碰到捕快捉强盗,弄勿好,把饿(我)当柳三哥哉,阿是要吃生活哉,心上相总归有些鸡糟乌苏(烦躁不安)阿是。”
三哥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苏州方言,字正腔圆,娓娓动听,深得苏州话要旨,即便是道地苏州人,也听不出破绽来,李得胜道:“姓时的,你是对本捕头心怀不满罗?”
三哥道:“哪里哪里,老爷一板三眼,公务在身,是担肩胛呀(负责任),小人心里相别栗扑落,木知木觉,词不达意,昏说乱话,昏特者(昏头了),倷(你)清天大老爷,宽宏大量,万勿与小人一般见识。”
此时,岳王路上,传来出丧队伍的号哭声与唢呐锣鼓声。
三哥顾不了那么多,只是专心致专,用苏州方言应付李得胜,话越说越多,越说越顺,李得胜道:“行了行了,别说了,苏州话说得正宗,又不能证明你不是柳三哥,听说柳三哥,能说各地方言,说得比当地人还地道。”
突地,李得胜收住话头,脸一沉,眼一瞪,唬道:“弄不好,你就是柳三哥呢!”
三哥连连作揖打拱,道:“勿是啊,冤枉哉,老爷要弄松杀小人哉,饿(我)叫时家驹,家住苏州官前街一百三十八号,老爷可派人去苏州查问,小人真正勿是柳三哥哉。”
李得胜哈哈一笑,道:“是与不是,洗一把脸就见分晓了。”
他嘴一呶,管洗脸的捕快一把揪住柳三哥头发,就往脸盆里凑,柳三哥低着头,任其摆布,表面上百依百顺,其实,暗运真气,随时准备出手。
如今,店堂内外的情况已尽收眼底,店堂内,他面对着包括李得胜在内的六名捕快,店门口,有四名手握单刀的捕快,全神戒备,面向门外。
三哥心中念头电转:动作务必要快,不可有丝毫停顿,点翻揪头捕快,即刻,飞身而起,从门口捕快的头顶飞出,落入街心,然后,脚尖一点,掠上对街屋瓦,发足狂奔,料想,捕快中必有轻功精良者,追逐尾随,如今,体内真气不济,料想轻功大不如前,白天在屋顶逃窜,要想摆脱捕快,比夜晚难得多,这是没办法的办法,若见了大户人家的园子,必有园亭林木,就暂且窜落,隐蔽藏身,挨一刻,是一刻,挨到天黑,再图脱身。
此时,岳王路上出丧的队伍越行越近,到了名蟀堂门口,竟哭声动天,唢呐锣鼓喧天,不走了,为首的是一名胖妇人,身着丧服,披头散发,嚎哭着,捶胸顿足,寻死觅活,带着几名啼哭的儿童妇孺,闯向名蟀堂,紧跟胖妇人身后的是四名壮汉,抬着一口棺材,棺材后,还跟着七八个吊儿郎当的混混,混混中夹杂着吹唢呐、敲锣鼓的乐师,把守店门的四名捕快,连声喝斥,竟无人理会,胖妇人疯了一般,挣脱捕快,头一低,从捕快腋下,冲进店堂,一屁股坐在堂前地下,指着黑炭,拍着地板,嚎啕大哭,破口大骂道:“杀人凶犯,黑炭啊黑炭,还我夫君来,今儿个,老娘跟你没个完,你当衙门里认识几个人,有几个臭钱,就可以为非作歹啦,门儿都没有,老娘拼着不要这条老命了,也要讨个公道,来人哪,把死鬼的棺材,给老娘抬上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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