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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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第1页）

&ldo;什么！&rdo;我这一惊比前次更甚，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扯住他，&ldo;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rdo;

&ldo;末将前日进宫告急，杨丞相允诺派李福德领监牧兵开赴潼关增援，故而殿下决定坚守关西驿站抵挡叛军！&rdo;

我一阵晕眩，瘫软中下意识收紧掌心，一掌铁甲锋棱嵌进皮肉，声声惊呼丝丝割痛，我一下恢复意识。

短暂晕厥醒来，府内已是一片大乱。我茫然环顾，大嫂以臂抱我，伊贺牵着郭暧挡在身前，而王思礼神色严肃，对的却是府门口的一队宫中卫率。

&ldo;姑母！姑母！&rdo;西面琉璃阁奔出的是宫装整齐的崔娉婷，她的丫环侍女，她的下人护卫，她的箱笼嫁妆。她急步往外走，已有卫率上前搬运箱笼，整理铬车，一旁两辆碧玉流苏车，流苏卷起，高髻低垂，鸾凤团花，宫装宫鞋，韩国夫人虢国夫人袅袅下车，迎面而来。

&ldo;末将奉命在此驻守，保卫十六王宅安危，不知两位夫人这是为何？&rdo;王思礼上前施礼，段管事冷眼旁观，在我耳边低语，&ldo;王妃莫去管她，殿下早已料到……&rdo;

&ldo;你是何人？此处焉有你说话的份！&rdo;韩国夫人不屑轻哼，掩鼻挥袖，一派嫌弃。

&ldo;娉婷，快走，我们快走，昨日你叔叔进宫来了，说哥舒翰那老头好没用，给他二十万人都死光了，好可怕呀……&rdo;虢国夫人莲步轻迈，摇曳生姿地一脚迈进府门。

&ldo;裴杨氏！站住！&rdo;我大叫，一臂甩开众人，手指她鼻。

&ldo;你！&rdo;虢国夫人一愣，愣得半晌尖声叫，&ldo;你说什么！你敢这样对我说话！&rdo;

为什么不敢！杨国忠都要把李俶害死了我为什么不敢喝你，&ldo;裴杨氏，没叫错吧！&rdo;我冷笑，杨家排行第三，长成嫁裴氏为妻，裴氏早亡，玄宗皇帝封为虢国夫人，称其为姨，并承恩泽，出入宫掖，势倾朝野，公主以下皆持礼相待。&ldo;虢国夫人承主恩，黄昏乘马入宫门。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峨眉朝至尊。&rdo;我一字一句念出杜甫这首暗喻其水性杨花的咏诗，她面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尖叫一声举掌就掴。

&ldo;王妃！&rdo;王思礼伊贺抢上护我。

我一手摘下王思礼背上弩弓，直臂、上弦、举弓、瞄准，弓随人动，再瞄准。

&ldo;珍珠！&rdo;

&ldo;王妃！&rdo;

所有人惊叫，那女人已吓倒门边，而我的弓对准她污糟的面门。

&ldo;滚！别污了我广平王府！&rdo;我用尽全力大喊，她目瞪口呆，一左一右韩国夫人崔娉婷扶了她狼狈奔出，我始终举弓，直到车马走得没影，直到忿恨诅咒无声，直到丑恶脸孔再不能污浊了我家……&ldo;铛啷&rdo;，沉重的弩弓落地，我向后即倒。

&ldo;珍珠！珍珠！别吓我！别吓我！&rdo;有人扶住我，呼唤我，要我清醒，要我坚持。我睁眼，噙满泪珠，是我不好，我不该，李适，我的孩子，我不该的，他才八个月，我不该让他那么早出来。

&ldo;快放平！进去！羊水破了！平抱！快进去！&rdo;大嫂脱下外衣来盖我，我下身的裙子湿透，双腿间股股热流涌出，控制不住，我控制不住，我对他说。

&ldo;没事的！珍珠！没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rdo;他横抱起我，一扇扇房门踢去，一间间屋子闯去，我抓住他臂，在能控制恐惧前反复不断说，&ldo;去叫俶，叫他回来……杨国忠想害死他，监牧兵不会去潼关了……叫他回来……皇帝要逃了，到蜀中去……李系，去叫俶，叫他回来……他说要第一个看到孩子……&rdo;

这一日漫长得看不到尽头，我的坚持全靠了这两个男人，一个是我未出世的孩子，另一个是他‐‐李系。

我的孩子是个早产儿，如他爹爹所料，他是个男孩儿，一个主意坚定行动果敢的男孩儿。他迫不及待降临这个世界，一次次不气馁地催动我、撕裂我、头顶臀拱、破蛹而出。我是运气极好，我的孩子早产娇小又精力十足，弥补我体型和体力的不足；大嫂一直陪伴左右，妤解绵绵阵痛教我吐纳调息，掌灯时分我熬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同时也等到了唯一的好消息：伊贺常晓己与李俶会合，他正在赶回，快马加鞭赶回，放弃最后一道防线‐‐关西驿站，两日之前，哥舒翰曾在驿站之外向安军屈膝投降。

再大的苦痛都比不了见到他小脸那刻的欣慰欣喜，&ldo;是个男孩儿！&rdo;大嫂托了李适到我枕边，干净小衣包裹，他极小，哭得极大声，我听见产婆和大嫂都说他长得好，可爱健康神气十足。

&ldo;王妃！王妃！睡不得呀！用力！再用力啊！&rdo;

&ldo;珍珠！不能睡！珍珠！&rdo;

不是生下了吗，我好累，想睡，不想用力了，大嫂，俶来了吗，他知道适儿出生了么，他一定极欢喜……她们叫我、喊我、摇我、拍我，我不想动，不想睁眼，只想睡，什么也不想地闭上眼，想再睁眼时就能见到他，哪儿也不去，也不逃……周围渐渐平静，我放心，安然沉睡。忽然，腰背被抓起，&ldo;醒醒！不许睡！听到没有！&rdo;近在咫尺的大叫强行将我由梦魇中拔身，我勉力睁眼，模糊中有人跪在床前，是谁，是俶么，我伸出手‐‐&ldo;珍珠，听我说，不能睡，再用力，一次，只要一次，好不好？听我的，好不好？&rdo;他由后抱我，我靠上他胸膛，浑浑沌沌中腿弯被折起，打开，痛极下腹‐‐&ldo;李系……你……走……你出去！&rdo;我耗尽全力喊出一句，我是震惊，是窘迫，惊极窘极。他疯了么！他进来做什么！我在生孩子啊！

他死死抱住，收拢我臂，制止我无助的扭动，我力竭声嘶，唯一能做的是微弱地低叫，叫他走，叫他出去，叫他放手。

&ldo;愣着做什么！快啊！还不动手！&rdo;他在我头顶喝道，床边的人围拢过来，大嫂按住我腿，抬头安慰我，&ldo;珍珠，别怕，我们是帮你。&rdo;我怔住，盯着她染血的双手……下身一阵刺痛，我直觉抗拒，愈痛愈拒，用尽全身力气去抵挡，那股刺痛延绵愈深，直至小腹，牵扯、剥离、旋动，&ldo;嘶&rdo;地极细微一声，象似在身体里，一阵虚空的感觉由体内蔓延开来，我痛哼，周遭长吁。

&ldo;好了好了！出来了！出来了！&rdo;大嫂喜叫。

&ldo;止住了么？止住了么？&rdo;李系依旧在我头顶发声，周遭七嘴八舌地回应，什么住了住了，什么老天保佑，什么多亏了殿下，&ldo;拿参汤来！&rdo;他继续下命，我被平放躺下，他拿了枕塞到我背后，贴面擦过，我满脸是汗，他也是，混了一起也不知是我的还是他的。&ldo;珍珠，刚才是我情急，你若怪我等日后身子强了再怪也不迟。&rdo;他转头接了碗喂我，炖得极浓的参汤。

&ldo;二哥！二哥！不好了！&rdo;李逽一头闯入大叫不好，&ldo;杨国忠带走了所有长安守军，皇爷爷已从延秋门走了，那女人，那女人故意不让我们知道！&rdo;

&ldo;铛&rdo;地一声，瓷碗落地，摔个粉碎。

短短一刻，李系做了决定，广平王府所有下人遣散，两辆马车分别载了我与两个小孩，李适刚由辱娘喂饱，老实地睡在一边，郭暧坐了前一辆车上，李逽与郭旰守着。车马即行，他舍了辱娘侍女，为的是轻车简行赶上玄宗皇帝一行。

&ldo;王妃走好。&rdo;段管事站在车前，他将会寻隐密之所留下，我们也许会再见，等再收复西京之时。

&ldo;瑾儿……就托付于你了。&rdo;李系一躬到地，躬身的一刻，我望见他怀里的粉缎襁褓。&ldo;等等！李系！&rdo;我叫住他，他回身，怀中是个婴儿，粉缎襁褓裹着，小脸粉嫩粉嫩，&ldo;你女儿……&rdo;我轻轻碰触她的小脸。&ldo;十天前出生的。&rdo;他强忍不舍，要将襁褓塞到段管事手中。&ldo;等等！&rdo;我再叫，一阵气急眼前发黑，伸手去撑，撑到的是他的臂，他扶定我，有些愠怒，&ldo;叫你躺着为何起来了？你差点血崩知不知道！这般不爱惜身子……&rdo;&ldo;李系，别舍下瑾儿，舍下了会找不到的，你一定会后悔的。&rdo;我脱力倚在他怀里，攥住他衣襟，也攥住襁褓，尽我全力说服他，在最短的时间里说服他，&ldo;留在身边，啊，她是你女儿啊，没人会多嘴的，他们都逃命，没人会管的，啊……&rdo;

&ldo;是……是么……瑾儿……&rdo;他犹豫，我知道，他心动了，&ldo;好漂亮的孩子，她叫瑾儿？&rdo;我去抱，他放到我手上，轻声回答&ldo;是，小名叫瑾儿，很漂亮……&rdo;

瑾儿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儿，她有些象我，小小的脸蛋，眉儿弯弯，就连唇型也有些相似，这不奇怪，李系说过，高彩云有四五分象我。她有些醒了，朝我望望，乖乖地不作声，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眨一眨，与她爹爹简直如出一辙，我把她放在身边，旁边的白色襁褓里睡着的是小她十天的李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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