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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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第1页）

&ldo;快到保定了。&rdo;

金首志坐起来。风扑进来掀动窗帘呼呼作响，忽高忽低的树冠在窗外匆匆闪过。民国十三年的春景看起来相当不错，没有迹象表明，这年头会是天灾人祸。绿油油的麦田无边无际，有一种沉静而又含羞的女子的气韵。在麦田和树木之间，不时可见房脊和院墙组成的村落，或大或小，或远或近。泡桐树笼罩了村庄，编织成一片又一片淡紫粉红，成团成簇地汇聚成妩媚的云霞。金首志无语地望着窗外，随从们都不去打扰，他们了解长官，想法越多时越不想说话。部下并不了解金首志，不知道他的过去，就像无法猜测未来一样。金旅长的上衣口袋里珍藏着一祯照片，那是以向日葵为背景的照片。照片紧紧贴着他的心跳，带着遥远的体温，叫他伤感寡言。人们习惯于金旅长的缄默了。金首志突然掉过脸来，对左右说：&ldo;想起句古诗了，你们猜猜是哪个？&rdo;

副官的名字叫吴金贵，旅长喜欢拿他的名字取笑，说：你咋不叫吴三桂呢？吴金贵故意叹气，苦着脸说没他妈的碰见陈圆圆啊，兄弟们往往会笑成一团，说陈圆圆大美人呢，也不怕迷死了你！吴副官见旅长发问，认真想了想，连连摇头，说古诗多的去了，谁知道在你肚子里爬的是哪一句？金首志说：&ldo;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rdo;。

吴金贵应道：&ldo;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巅。&rdo;接着又笑，说：&ldo;陶潜是个闲人，没有济世的气概。旅长你总不至于去种菊花吧？&rdo;

金首志摇头，说：&ldo;人生难测，隐居躬耕、终老南山实乃幸事。&rdo;

吴金贵想了想，说：&ldo;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rdo;

金首志说：&ldo;你说。&rdo;

&ldo;旅长，其实你该做文化人的。&rdo;

金首志诧异，说：&ldo;咦？这我可没想过。&rdo;说完扭头，将目光再次投向了窗外。脚下的车轮声似乎越来越轻柔了，恍惚要溶入这绿毯似的田野之中。对于金首志而言，这不是一次轻松的旅行。过了保定不远，车厢里一阵骚动，打破了他的沉思。副官悄悄报告，说：&ldo;旅长，前面车厢里有俩东洋人。&rdo;

第十四章（2）

&ldo;东洋人？&rdo;

&ldo;撒野呗。&rdo;

&ldo;撒哪门子野？！&rdo;

&ldo;他们打人。&rdo;

金首志&ldo;唔&rdo;了一声，起身便向前节车厢走去。他不解：如今连华北地界，日本人也敢胡作非为了。卫兵分开过道上的人群，只见两个日本醉汉，揪着一个小伙子痛打。挨打的年轻人学生模样，抱着头蜷曲在座位上，衣襟上沾满了血迹。金首志大怒：&ldo;住手！&rdo;

日本人吃了一惊，歇住了拳头，但口中还叽里呜噜地吼叫。

&ldo;咋回事儿？&rdo;

旅客七嘴八舌说：&ldo;忒霸道了，又不是故意的……不就是弄湿了衣服么，也不至于……&rdo;

日本人见金首志身后的人多，觉得不妙，便悻悻回到座位上去了。金首志的怒气难消，拉起年轻人，说：&ldo;兄弟，你去揍他俩。&rdo;

&ldo;这……&rdo;年轻人显然是个学生，擦擦嘴角的血，连连摇头。

&ldo;窝囊废！&rdo;金首志骂道，回身吩咐：&ldo;教训教训他们。&rdo;

&ldo;是！&rdo;手下人如狼似虎地拖起小鬼子，弄翻在地，拳打脚踢。车厢里先是一派愕然，随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这是不约而同的掌声，也是同仇敌忾的掌声，更是扬眉吐气的掌声。&ldo;哎呦&rdo;一声，有一个卫士跳起来了，拼命地甩手，他的手指头被咬得鲜血淋漓。金首志气炸了肺，下令：&ldo;往死里打！&rdo;

旅客齐声高呼：&ldo;扔出去！扔出去！&rdo;

金首志说：&ldo;对，给我扔出去！&rdo;

小鬼子被打昏了，被众人七手八脚抬起，就像拉扯软塌塌的棉花包。吴副官拉住金首志的袖子，悄声道：&ldo;旅长，别……&rdo;

金首志怒气难平，说：&ldo;扔出去！&rdo;

日本人被推出了窗外，两团黑影转瞬消失了，铿锵铿锵的车轮声越发地有力了。刚才挨打的年轻人，撩起长袍欲谢，金首志拦住说：&ldo;都是中国人，不言谢。&rdo;说罢，对四周拱手道：&ldo;多有叨扰，各位都下车吧。&rdo;

列车停在一个小站，转眼之间，一节车厢变成了空车。

天气说凉就凉，来得没有一点铺垫。十月的山海关，阳光不再炙热，往日喧嚣的蝉也销声匿迹了。万木皆生萧瑟之意，民宅墙外的爬山虎已透出片片殷红，像红墨水浸染濡湿似的。二十三师和骑兵独立旅，驻扎在山海关一带半年多了，互呈犄角之势，警戒奉军南下。这半年当中，金首志带着副官和参谋各处走动，一则实地踏查，二则游山玩水，山海形胜了然于胸。人生真是不可捉摸，在偏僻的小山村潮水峪，他遇见了第三任妻子。那天，一行人在山里面走，细碎的马蹄声敲打着鸡肠似的山道，像老和尚敲打的木鱼，无精打采的。走得又累又渴，便去一大户人家讨水喝，碰见了胡秋月。当时金首志的眼睛一亮，这女子宛如浓荫深处的一株月季，脸上放出异彩。一瞬间，金首志的内心滋生起一种熟悉又崭新的东西。他的心思被副官吴金贵看穿了，奇怪旅长怎么会看上山野女子呢？这几年提亲说媒的人不断，一提起女人，金首志的脸色就会阴郁下来。别的官长早就三妻四妾了，而金旅长还孑然一身，反常得厉害。闲暇的时候，部下便有意陪旅长逛逛街，轻松轻松，他们很快发现旅长对男女的事情想法很淡，私下里怀疑：旅长是不是有病？而今天怎么了？他一屁股坐定不想走了，眼睛直勾勾的。盛夏时分，每一杈树枝都蓬勃着盎然的绿意，浓荫里满是生的鼎盛，丝毫没有死的玩味。榴花如火如荼，蝉鸣阵阵高歌，原本平静的潮水峪失去了宁静。一个叫做胡秋月的女孩触动了金首志的神经，模样清纯，举止优雅，金首志诧异极了，心想：这妮子咋这么像苗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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