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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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第1页）

亚瑟站在原地，态度冷淡，并不打算作出任何假装亲昵的表现。舒陶芬伯爵倒是首先微笑起来。&ldo;亚瑟，即使你不愿跟我见面，&rdo;他的嗓音既成熟又低沉，&ldo;也应该礼貌地介绍你的朋友吧。&rdo;

做儿子的踌躇片刻，瞥了一眼莱涅的表情，极不情愿地开口：&ldo;他是我的同学，维尔纳&iddot;冯&iddot;莱涅。&rdo;莱涅向他略一鞠躬。舒陶芬若有所思地观察着他，&ldo;莱涅……&rdo;他琢磨着这个姓氏，&ldo;梅明根的约翰和您有关系吗？&rdo;

莱涅惊讶地看着他。&ldo;是的，阁下。&rdo;他迟疑地回答，&ldo;他是我父亲……&rdo;

&ldo;哦，原来如此。&rdo;他摸着下巴笑了笑，看着他胸前佩戴的十字架，&ldo;在某方面你们的确很相像。&rdo;

&ldo;好了！请直接说你想说的吧。&rdo;亚瑟对他不厌其烦的盘问感到恼怒，&ldo;你是怎么知道我回来的？而且你有什么要紧事，非要在全城派了密探来找我？&rdo;

&ldo;亚瑟，注意你的态度。&rdo;舒陶芬打断他说，&ldo;没有密探这回事。你不必问我是如何知道的。我毕竟是你的父亲。听说你回到了海德堡，我当然很期待我们父子的团聚，这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rdo;

亚瑟吐了一口气，脸上随即露出了厌恶的表情。&ldo;父子？！我只知道作为一个父亲，你不够资格‐‐你忘了自己是怎么对待我和母亲的吗？你毁了她的生活，现在又想来打我的主意？&rdo;

&ldo;关于你母亲的事情，我们以前就讨论得够多了，&rdo;伯爵和蔼而耐心地说，&ldo;而你一直不愿听我解释，甚至私自出走。现在你既然回来了，难道就不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么？&rdo;

&ldo;弥补？如何弥补？&rdo;亚瑟态度依然冷淡，但伴随着些许疑惑。

&ldo;很简单，&rdo;舒陶芬伯爵恳切地伸出手，&ldo;从今天起，你回到城堡来，我们一起生活，不再互相责备，你知道我渐渐上年纪了，一切事情都开始力不从心。我只有你一个儿子，舒陶芬家族的封号，土地，产业，都是我留给你的……&rdo;

这时候几乎人人都不得不相信他的仁慈和坦诚了。莱涅感慨地叹道。但是亚瑟沉默地注视着他父亲，两双相似的眼睛，在怀疑和试探的空气里互望着。双方隐藏的东西都远远大于他们透露的。

&ldo;你要我在城堡里生活……&rdo;他慢慢地重复道，咀嚼着这些话的用意。

&ldo;对，像一个合乎身份的贵族一样生活。&rdo;舒陶芬点点头，脸上渐渐浮起笑意，&ldo;像舒陶芬伯爵的儿子一样。&rdo;

亚瑟突然转过头来看了看莱涅，令后者为之一愣。接着他露出了神秘的微笑，摇了摇头，回答道：&ldo;我不能。&rdo;

他盯着舒陶芬骤然僵硬的脸，上前一步，从容不迫地说：&ldo;我已经抛弃了财产和名号，要过独身生活，把未来奉献给上帝。对吗，维尔纳？&rdo;

莱涅吃了一惊，本能地接道：&ldo;对……是的，我们在神学院里都发过誓。&rdo;

&ldo;所以，很抱歉，我拒绝您的好意。&rdo;亚瑟带着胜利的微笑，朝他的同伴打了个手势，&ldo;维尔纳，我们该回去了。&rdo;

舒陶芬伫立在那里，一言不发，既不挽留，也不反对。当他们迈出大门时，他低沉地开口：&ldo;你还有选择的时间，亚瑟。不要等到追悔莫及的时候。&rdo;

&ldo;……你真的不考虑你父亲的建议吗？&rdo;他们沿城堡外围拾级而下时，莱涅还在回头张望。

&ldo;他回避我的问题。&rdo;亚瑟似乎充耳不闻，喃喃自语着，&ldo;他究竟知道多少……&rdo;

&ldo;嗯？&rdo;

&ldo;没什么。&rdo;亚瑟回过神来，朝他笑了笑，&ldo;你希望我那么做吗？&rdo;

&ldo;不，&rdo;莱涅很快回答，&ldo;当你拒绝的时候，我反而松了一口气。&rdo;

亚瑟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莱涅思考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地说：&ldo;假如你要继承伯爵的封号，不就意味着离开神学院吗？到那个时候……&rdo;他突然打了个寒颤‐‐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接受它的发生了。而这时亚瑟面对着他，双手搭在他肩上，黑色的眼睛凝视着他微笑起来：&ldo;放心吧。因为有你在，我也不会走的。&rdo;

第五章

德国的冬天到来了。阴沉的天空持续得越来越久。诸圣节的时候下了第一场雪，很快又下了第二场。学生宿舍的屋子里没有壁炉，也不允许生火，只盖一层薄毯，睡在冷硬的稻糙垫子上的滋味可想而知。天越来越寒冷，但是圣诞节庆期的气氛也越来越浓了。

遥远的钟声使莱涅在主楼通往图书馆的走廊里停下来，这时有人在后面叫他。是汉德尔。他赶上他，跟他并肩走着，脚步声回荡在红砖石的廊柱和拱顶之间，脚下的地板泛着青冷的光泽，反she着模糊的倒影。&ldo;大家都到城区去了。&rdo;他有些怕冷似的搓着手，&ldo;这里倒是很安静。&rdo;

&ldo;今天有庆典么。&rdo;莱涅向海德堡城区的方向眺望。这样的季节里，灰蒙蒙的天空和房屋之间一点也没有明显的界线。不过圣灵教堂高耸的尖顶却由于积雪变成了悦目的银白。一群群鸽子绕着钟楼飞翔。

&ldo;圣诞节你也不打算到城区去么？&rdo;汉德尔漫不经心地问，&ldo;亚瑟怎么没跟你在一起？&rdo;

莱涅怔了怔，&ldo;从下午开始我都没见到他，不过我们约好了晚弥撒前会在广场碰面。&rdo;他指了指远方银白色的尖顶。

&ldo;真稀奇，你也有不知道他的行踪的时候。可是鲍岑和施林夫前往城区的时候，明明说是去找他。&rdo;

&ldo;是吗？&rdo;

&ldo;维尔纳，&rdo;汉德尔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ldo;你知道他们跟亚瑟在一起时，都谈些什么吗？&rdo;

&ldo;知道。那些令人头痛的东西。&rdo;莱涅笑了笑，&ldo;不过我对此不感兴趣。&rdo;

&ldo;不，我指的不是书本的辩论。我说不出为什么，但是自从他来了以后，这里的气氛就开始微妙地变化。我承认他是很有号召力的人，不过他的影响就仅限于此了吗？还是他希望创造某些更大的……变革呢？&rdo;

&ldo;你到底想说什么，汉德尔？&rdo;莱涅低低地问，&ldo;你认为他会带来危险吗？&rdo;

&ldo;这个问题让你来回答更合适。你跟他在一起……比谁都久，你认为他会带来什么呢？&rdo;汉德尔的语气很平稳，莱涅突然觉得，他似乎并不期望得到答案，但是充满了莫名的、巨大的忧虑。他踌躇着，睫毛不安地颤动，试图回答，但不知从何说起。汉德尔了解他，假如他没有立刻做出判断，那一定就是真正困扰他的问题。

你瞧，维尔纳，我明明比那家伙更了解你。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选择他，你和他看上去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沮丧地想着，但是什么也没表露，只是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握着莱涅的肩膀，缓慢地说：

&ldo;算了……无论他是否危险，但愿你不会被陷于危险。除此之外，我别无希望。&rdo;

天黑得很早。鹅毛大雪又从葡萄红色的天空飘落下来。广场上人来人往，四周点起了很多灯火，一直汇集到圣灵教堂明亮如白昼的门前。弥撒已经开始了，歌队的合唱像流水一样从敞开的大门里倾泻出来。莱涅裹紧了外袍，艰难地活动着冻僵的手指，一直在不安地在涌动的人cháo里寻找着。离约定时间过了很久，亚瑟还没有出现。他以前从没有失约过，这让莱涅更加焦急。他感到心脏的跳动变得凝重而滞缓。他终于意识到再这样等下去，迟早会冻僵，要么就会发疯。他必须离开这里了。

突然他在人群中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艾萨克&iddot;鲍岑裹着严严实实的外套从眼前闪过。他记得汉德尔的确这么说过‐‐&ldo;可是鲍岑和施林夫前往城区的时候，明明说是去找他。&rdo;一瞬间他有些愕然，但当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反射性地跟在鲍岑的后面，向远离大教堂的方向走了。他的步伐急促而匆忙，不时打量着两边跟身后。莱涅小心地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确保他不会跟丢，也不会被发现。为什么这样他却难以解释。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的雪花使他眼花缭乱，好几次差点迷失了方向。他们已经来到了城区的边缘，景色完全不一样了，那些密密匝匝矗立在街道两侧的砖石房子消失了，在几座稀疏而庞大的农舍木屋间，已经看不到行人的踪影。

&ldo;你来得不凑巧。里面的气氛不太友好。&rdo;施林夫站在昏暗的甬道里，瞥了鲍岑一眼，&ldo;嗨，把门关好，你让风灌进来了。&rdo;

&ldo;出了什么事？&rdo;鲍岑拍打着身上的雪，顺手掩上门，&ldo;意见不一致？&rdo;

&ldo;有人想立即就动手。他认为还不是时候。&rdo;

&ldo;……只要我们首先开始，不仅海德堡，全普法尔茨都会有人支援我们，你还在犹豫什么，法维拉！&rdo;年轻人提高音量质问道，但是他的听众却一个接一个皱起了眉头。或许在这间秘密的谷仓里，他的嗓音大得不合时宜；但很明显，他们并不认同发言者，而是以一种紧张的神色，望着坐在他对面的人。亚瑟&iddot;卡尔洛夫。但是并非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名字。在这个房子里，在这群人中间，他们把他称作法维拉。

阿尔伯特&iddot;汉莱因暗暗叹息着，他明白那些最不信任的眼神来自于法维拉带来的学生们。他对那些接受正统神学训练的人从没有好感，因此始终不理解法维拉乐于与他们为伍的动机。是的，那些未经真正困苦，只有莽撞的热情和单纯的头脑的人，的确最容易为振聋发聩的声音所着迷，但他们所能提供且有益的付出又有多少呢？

&ldo;你误会了，阿尔伯特。&rdo;法维拉交握着双手，烛光摇曳不定，在他脸部画上更深的阴影，&ldo;我并不是犹豫，而是很确定，这行不通。&rdo;他终于开口，沉着，带着自然的权威感。

阿尔伯特咬紧嘴唇：&ldo;我不明白……&rdo;他环视众人，聪明地换了个方式，用稍为缓和的语气继续说，&ldo;是因为你的人还不够吗？但是我完全可以肯定地说，你撒的种子够多了，现在收获是最及时的；以你的身份，再在那种地方呆下去，不断增加的只会是危险。&rdo;

&ldo;我并不担心你说的那些，阿尔伯特。&rdo;法维拉轻微地摇头，表示理解他的担忧，&ldo;我来解释这是为什么。不久前我见到了舒陶芬伯爵。他的手下遍布海德堡。在我来的那一天，他就逮捕了与我同行的那些胡斯信徒。我不认为这是偶然。他知道我们。而我们还不清楚他知道多少。&rdo;他特别加重了结尾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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