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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轻描淡写地说:&ldo;那又怎样?花上几年、十几年时间,对我都不算什么。他还能逃到世界尽头去吗?&rdo;
他已经穿戴整齐,全黑的法衣严严实实地从领口垂到脚面,向大主教微微弯腰,算是告别的致意。阿尔布莱希特面对他竟有些愕然。说来也怪,当他在床上裸露着白皙的身体时,显得那么顺服温驯;而每当这时,他就像严阵以待的军旅,无隙可乘,甚至令人生畏。阿尔布莱希特有时思忖,自己也许正把一个可怕的人引向上层‐‐尽管目前还是他占主动,但要不了多久,这个不乏天资的年轻人就会超越他。&ldo;那只能祝你好运了。希望再见面时,你还能给我带来惊喜。&rdo;他看着莱涅打开门走出去,自言自语地说。
世界的变迁比以往任何时代都快,在一个维腾堡教士把一张纸钉到教堂大门以后,引发的风暴连他本人都无法预计。在各地大大小小的纷争和战乱中,选帝侯们推举了新的帝国皇帝,一个甚至说不好德语的西班牙君主;而那些诸侯稳稳地居于日耳曼的银灰色土地上,如此桀骜不驯,就连罗马天主教会也难以控制他们。人们不知道他们正身处在怎样的一个十字路口,一个分裂世界的破晓,但他们领略了生命的微不足道。在那些偏僻的乡村,对于除了耕种、捕鱼一无所知的农民来说,任何时代面对的生活都差不多。
亚瑟最近才明白土地的涵义。他从来没有这么长久地亲近过土地,让自己的汗水渗进土壤。他渐渐明白&ldo;人由泥土而造&rdo;这句话的真切。她是如此安详,又如此诚实,你播种什么,就会收获什么。在湖畔高地上有一棵老橡树,因为紧挨着一些古老的墓碑,所以很少有人靠近,但他喜欢它的荫庇,临近黄昏,他就在它宽大的树荫下歇息,尽管身体劳累,但十分满足。
他身边传来踩踏枯糙的响动,伴随一个纤细的声音:&ldo;亚瑟?你睡着了?&rdo;
他坐起来,看到站在身边的女孩,笑着摆摆手。&ldo;莉狄亚。……你在哪儿摔跤了吗?身上都是土啊。&rdo;
她嘻笑起来,抹了抹脸:&ldo;我刚刚跟坏小子打了一架。别担心,我赢了。&rdo;
&ldo;莉狄亚!你马上要受坚信礼啦,该像个大人的样子,卡塔琳娜还特地要回来看你,她见你这样会气死的。&rdo;
她扬起下巴,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ldo;那她该责备的是你。为了你我才要教训他们的。汉斯和埃里克瞎嚼舌头,说你不是好人,应该把你赶走!&rdo;
亚瑟愣住了,僵硬地笑了笑:&ldo;……是么?你怎么认为呢,莉狄亚?也许他们才是对的。两年来,我和你们一起生活,却什么都不说。&rdo;
&ldo;你?什么都不说?才没这回事!&rdo;莉狄亚直起身子,认真地、责备地看着他,&ldo;你不是一直在对我说吗?没有你,我怎么会知道世界上曾有过那么多人,发生过那么多事!我喜欢跟你在一块儿,听你说这些。&rdo;
&ldo;好啦,好啦,谢谢你。&rdo;他无奈地摇摇头,&ldo;那我们就开始吧。&rdo;
她挽起裙子,很轻快地坐下来。亚瑟能从她身上看出时间的流逝,刚见面的时候她还是小姑娘,现在她仍然纤瘦,但长高很多,面颊也开始出现青春的红润。她很勤快,爱她的父母,但和她出嫁的姐姐很不一样,也不同于一般的女孩,有时她身上有着莫名的执拗和叛逆。当亚瑟不经意地把一个全新的世界讲述给她听时,她便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和聪颖。她从围裙下面掏出一本书,那是他交给她的,尽管精心收藏,陈旧的牛皮纸边也已起皱了。她认真地凑过来,&ldo;我昨天才发现这里,是什么意思?你在页边上写的这个。&rdo;她翻开最后一页,轻轻在上面点了点。那个词似乎是很久以前随便写下的,墨迹都有些暗淡。亚瑟瞟了一眼,面色不禁凝重起来。
&ldo;‐‐法维拉。&rdo;他喃喃地念道,&ldo;是灰烬的意思。&rdo;
她眨了眨眼:&ldo;啊!可你为什么要把它单独写下来呢?&rdo;
他沉默了,指甲无意识地在上面刮擦着,好半天才迟疑地开口。&ldo;名字‐‐它是一个名字。拥有它的,曾经是个非常骄傲的人;他相信自己肩负某种使命,所以认为在这个世界上,他不该有留恋,也不应该被留恋……&rdo;
&ldo;你的意思是说,那时你自己管自己叫法维拉?&rdo;
亚瑟愣住了。有时这女孩敏锐的直觉叫他措手不及,尤其她的眼睛里还有孩子的纯粹。想到她将带着这种特质去面对世间险恶,不禁令人感到不舒服。他轻轻翻过去那一页,&ldo;你猜对了。不过别告诉别人,好么?就我们俩知道。&rdo;看着莉狄亚兴奋地连连点头,就像孩子那样沉浸在分享秘密的快乐里,他嘴角微扬。&ldo;好了,今天我们该说什么了?&rdo;
&ldo;你答应把昨天的诗篇读完的。&rdo;她翻开夹着一片叶子的地方,把书递给他。他接过来,靠在树上,流畅地读道:&ldo;我坐下,我起来,你都晓得,你从远处知道我的意念,&rdo;心里忽然莫名一沉,声音愈发低下去,&ldo;我行路,我躺卧,你都细察,我一切的行动,你都熟悉……&rdo;念到这里,他啪的一声合上书,觉得自己难以读下去了。
&ldo;怎么了?&rdo;莉狄亚惊呼道。亚瑟意识到自己的反常,连忙用抱歉的口气说:&ldo;对不起……我有点走神。&rdo;
&ldo;这些话让你想起不好的事?&rdo;
他把书搁在腿上,无意识地用手抚着胸前,好像那里被什么重压着似的。许久才低低地说:&ldo;可能我没权利过现在的生活……劳作,流汗,饮食,睡眠,然后死去‐‐不是这样。这不是属于我的。可是我也没有别处可去了。也许正因为这样,他才仍不放过我……&rdo;
突然他停下来,意识到自己在向一个孩子说不该说的话。莉狄亚不吱声,稚嫩的脸上却又浮现出神秘莫测的表情,决不能说她听懂了,可那微微带笑的脸似乎透着怜悯和讥讽,就像他曾在教堂看见的天使塑像的面孔,而它只能在孩子脸上浮现。她抱着双臂想了一会,忽然冒出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ldo;亚瑟,你不能一直呆在这儿吗?&rdo;
&ldo;我不知道,莉狄亚,真的不知道。&rdo;
这时远方的小教堂敲起了晚钟。莉狄亚跳起来,拍拍衣服的灰尘,回头对他说:&ldo;该回去啦,爸爸妈妈在等我们!&rdo;她身上完全看不到刚才的气息,就像个顽皮的农家女孩。他长吁一声,回答道:&ldo;我想单独呆一会儿。跟约翰和玛格说一声,好吗?&rdo;
&ldo;好吧。&rdo;她望着他,莞尔一笑,郑重其事地说,&ldo;我们等着你。&rdo;
等莉狄亚走远了,亚瑟倚着树躺下来。晚风挺凉,裸露的粗糙树根却很温暖,他望着头顶斑驳的光影,突然觉得这种视野触动了他的某个记忆。在某时某处,他似乎也曾这么仰望树顶,而唯一的不同,是现在他独自一人。他的胸口莫名地悸动起来。唯一的不同,是没有另一个人紧靠着他,他甚至能感到他的体温,听见他的心跳和呼吸,一双淡绿色的眼睛在盯着他,渴望着他说出某些话。
&ldo;忘了我吧。你知道我不能,为什么还要求我呢?&rdo;他按着额头,喃喃地说。
忽然他发现眼前有什么在闪光。他抬起头,原来是夕阳下的博登湖,这时它显得格外温暖和广阔,里面好像有无数的黄金。他突然涌起一种冲动,于是甩甩头,把外衣都脱下来,走下湖滩,扎进水里。在冒出水面时,他望见辽阔的晚霞正向头顶沉下来,远处的山坡上早就收割完毕,露着一茬茬残梗的荞麦田,在余晖下闪着一圈白茫茫的光,迎接着冬天的到来。某种震撼与感动在他体内升起,他很想哭,又想大笑。难道长久以来的奋斗,还比不上眼前这一场宁静的黄昏?也许什么都不做,对他才是更合适的拯救?但是水托举着他,包容着他的一切忧虑,此刻,他觉得找到了答案和安宁。
莱涅刚刚来到康斯坦茨的时候,并不认为能有所收获。这两三年来,需要他们过问的人物层出不穷,一个法维拉根本不算什么。就连把路德引渡到罗马都困难重重,最后只得派来个红衣主教,在粗野的、虎视眈眈的德国人中间质询他。莱比锡的那次公开辩论,莱涅也到场观看了,只觉得尴尬无比‐‐不是因为路德神经质地连连宣称&ldo;圣经&rdo;、&ldo;圣经&rdo;,而是一帮携带武器的大学生,从维腾堡尾随老师而来,吵吵嚷嚷,在场内场外不停起哄。他们中一定有人认识法维拉,但并不晓得他后来去了哪里,也不晓得海德堡发生过什么。但莱涅探听到了法维拉曾经生活的各个城市。于是他开始依照这个长长的名单,在德意志各地搜寻蛛丝马迹。他也不能解释,为何法维拉一定就在他旅途中的某处;但谁知道呢?狄多自杀的时候,是否也想到,能在冥府里与埃涅阿斯重逢呢?
那时,他从当地领主和主教获得了许可,刚刚安顿下来。傍晚他遣散了随从和卫兵,独自登上山坡,就在那儿发现了波光粼粼的湖水里有人。尽管相隔甚久,他发现自己看见他并没太吃惊,也许是这两年来的行动都是以他为中心的缘故,就好像他们从没分开过。
那个青年展露着结实的肌肉,随着流畅优美的姿势微妙地律动着,从容不迫地游来游去,在鱼跃出水面时甩着头上的水珠。深秋冰冷的湖水将他的肢体激得通红,充满蓬勃欲出的精神,像一头年轻的野兽,强健而敏捷;或者异教时代那些半人半神的青年,只靠体魄和冲动就能成为人们膜拜的中心。欲望。就单单这么望着他,他发现深埋在体内的那些欲望又复苏了,甚至能想象出伸手抚摸他、跟被他抚摸的所有触感。他显得比以前更红润、更健康了,那都是他自己久违或根本不具备的。这时他才发现,他的世界从来都比他自己的广大深沉。他垂下头,孤独和愤怒交织着升腾起来,伴随莫名的挫败感。他明知应该马上折返,通知市政厅和军队,但当他意识过来时,已经不可挽回地奔他而去了。
亚瑟游上岸,凉凉的风使他精神一振。他在砂石滩上寻找着外衣,这时才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个人,身披着斜阳的逆光,面容模糊不清。他抬手半遮着眼睛,当认出那是谁时,便情不自禁地喊出来,不假思索地奔过去。对面的人震动一下,似乎在迟疑。但亚瑟不顾半裸着身体和浑身透湿,紧紧搂住他:&ldo;太好了!太好了!你来了!&rdo;
莱涅一动不动,任凭他抱着,当亚瑟稍稍松开他时,才轻轻地说:&ldo;你一点没变呐。看来生活得不错。&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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