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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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第1页）

晟暄知道，久病的父王决不会在这个夜里突然愿意见他，只是为说一句&ldo;盛世之乐&rdo;。因此，听到国主的话，晟暄两条秀窄的眉微微蹙了起来，放下玉盏的手稍稍一顿。

西澜国主漱了漱口，又猛烈地咳了一阵，却还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ldo;你看那些烟花，不管多么明艳，终究都会落下来。烟花也好，人也好，其实万物都逃不脱一个盛极而衰的命数。但在踌躇满志的时候，就是没有人看透这个命数，总觉得可以翻手为云覆手雨。暄儿啊，你看看，这多可笑。&rdo;

晟暄突然双膝跪地，大声道：&ldo;父王，儿臣深夜前来，只为求您一件事情。&rdo;他明白，他的父王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他的想法，但他不能不开口。

&ldo;暄儿，你从小不开口想我要什么。如今，你却这般跪下求我……说吧，你要什么。&rdo;

&ldo;我要一道圣旨！&rdo;晟暄跪在地上，出语字字坚定，&ldo;我求父王一道圣旨，保全居雁阁上下！&rdo;

&ldo;不行！&rdo;

国主的回答坚决已极，若是在朝堂，识时务者必即刻递上另份奏章，而方才的议题早已在龙颜震怒时一锤定音。

然而应晟暄没有岔开话，亦没有立刻叩首认错。他依旧沉默地跪于龙塌前，身形不曾移动半分。

&ldo;你们都下去。&rdo;西澜国主摒退了所有的宫女侍从，右手一撑，在塌上坐得直了一些，看着自己的第二子，叹息一般地开口，&ldo;你起来罢……&rdo;

&ldo;儿臣想知道，那道圣旨，儿臣是求到还是求不到。&rdo;

&ldo;朕知道，自小，你母后不常亲自管你，宁妃待你是极好的。但现在这个当口，朕又如何能够将那些文官联名密奏上写的这些宁妃进宫前的事情压下去！&rdo;西澜国主将脸转向窗口，烟火一亮照出他乌发间的丝丝白发，&ldo;这件事情，你不必再说……&rdo;

&ldo;父王最喜欢的也是宁妃，所以，即便知道欢儿不是您的亲生女儿，却还是将这件事情瞒了八年。既然这样，儿臣想问父王，如果连家都保全不得，又何以立国？&rdo;

&ldo;放肆！你懂什么！&rdo;国主高声呵斥，手中茶盏同时掼下，应声炸裂在晟暄面前。

晟暄不住一震，低垂下头，目光随意在地上找了个焦点，依旧平静坚韧。仿佛借着一份执意，将整个人凝作了磐石。

寝殿里只是静，静得让人心里无端生出惧意来，静得好似能听见燃着的香料升起袅袅熏风。

&ldo;家国家国，说什么以国为家，九五之尊上的人，其实连个自己的家都是算不得有的。&rdo;良久，国主叹息似地开口，右手按压着太阳穴，带着一丝倦意看着跪于床前的少年，&ldo;这十几年，朕越发言不由衷，行不由衷，不过是同个人偶一样，将这场以&lso;继承&rso;为因的剧目看了个仔细，间或转向这边或者那边。朕图什么？朕要的是国泰民安，但朕自己什么都来不及图，什么都图不到。现今，家已经先了乱起来，国乱大概也不会远。那么多人看着这些繁华，却不知道，根基其实早就开始动摇了。&rdo;

看着锦衣袖口伸出的病态苍老的指骨，应晟暄心中泛出一阵酸楚：父王的确是老了，那个曾经紧握缰绳驰骋边关笑看云落的国主，已经在光阴里被数不清的暗流急湍冲刷得只剩了枯槁形容。

如果说，当今国主保全的是一个表面繁华平和的国，他应晟暄想保全的，就是一个看似和睦的家。

大皇子应晟明同他一处长大一处从师，虽是异母兄弟，待他却是极好的，精致吃食、灵巧玩物，总是两人一同分享；离王后是他的亲生母亲，除却那些不经意间露出的劝他入主东宫的话，待他几乎是宠溺的；而宁妃纪空雁在还未进宫诞下女儿前，他叫她&ldo;雁姨&rdo;，她那份出身中州大胤朝的温柔，如若春风。这样的家，如果不处在这样的高位，如果不为背后的势力推上浪尖风口，大概，将会继续是一个家罢……

懂事后，晟暄就知道症结何在‐‐金殿上的龙椅只有一把，应晟明是长子却不是嫡子，他是嫡子却不是长子，纵然他不愿意争，他的母后甚至是他母后的家族如何能够放任不顾。他亦深知，作为夹在两方势力中的人物，不忍伤害其中任何一方，只好什么都不做。而最好的逃避办法，莫过于不问世事，骋意山水文墨。但他身体中的血脉注定他将与这个国家纠葛终身无法脱离，尽管他平日里如若闲云，却依旧能从那些鹤林友口中得知当今被繁华小心粉饰着、却从底部开始渐渐腐败溃散的国家。

此时，应晟暄跪于塌前，不敢再抬头去看国主病容间依旧闪烁着明亮光芒的眼睛，因为他什么都不能做。于是，他心中的愧疚如同带刺的藤蔓，紧紧缠住心头最柔软的地方，毫不客气地将细小的疼痛一分一分刺进血肉。

西澜国主看见晟暄欲言又止的样子，取过床头几案上的两叶云纹纸，递给晟暄，轻声道：&ldo;你先起来罢，你要的圣旨，朕不能给你，但朕却要给你看另一样东西，你若是收下了，那便什么都有了。&rdo;

晟暄满腹狐疑，接过两叶轻纸，眼眸匆匆扫过第一张上的几行墨迹。蓦地，他双眸中闪过惊诧的神色，其中甚至有一丝惊恐，然而，他抿了抿唇，生生将种种疑问压了下去，神情依旧温和，合上奏折，双手奉上。&ldo;儿臣不曾听闻有这份糙诏，也不曾见过它。&rdo;

西澜国主的碧色眼眸牢牢盯着自己的第二子，不放过他神色间任何细小的变动：&ldo;你已经见到了，而且，此刻，它就在你手中。&rdo;

晟暄霎时哑口无言，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际，下一刻，糙拟的诏书已被投入了暖炉，烧成寸寸灰烬。

&ldo;你竟敢！&rdo;国主一惊，气血翻腾，又弓起身子猛烈地咳嗽起来。

晟暄立刻冲上前去，轻轻拍打着国主病瘦的脊背，幽幽道：&ldo;儿臣不肖，没有自信能够背负一个国家。擅自烧毁诏书，儿臣知罪，任凭父王发落。&rdo;

&ldo;暄儿，只有把你逼到悬崖边，朕才终于知道，原来你做事这般可以决然，也可以这般胆大。&rdo;国主淡淡说着，团紧了那条沾上零星鲜血的手巾，勾起的唇角似笑非笑，&ldo;朕不怪你，相反，朕很高兴，高兴极了！因为朕没有错看你，为了看重的人，你不惜肝脑涂地……明儿的性子太激，以后，你要多劝他。&rdo;

&ldo;还有……&rdo;国主停了停，示意让晟暄停下手，&ldo;朕不能亲自出面救她们，可朕没有说过你不可以，你快去罢，能救下谁……都是好的。&rdo;

应晟暄顿时一喜，谢了恩，急急向外走去。

西澜国主历经沧桑的目光投向遥遥天际，只见空中一轮孤月，烟花开了又谢。他眼角余光瞥到晟暄的背影，不由低声叹了口气：&ldo;纵然此刻你能够把握住一些东西，你也无法用一生一世来护住这些。暄儿啊，这个道理你该是知道的，而且终有一日你会明白透彻。&rdo;

应晟暄自然没有听见这番话，他也不知道，正在他带了人从景阳殿出来的时候，他温婉的雁姨早已拒绝了选择，毅然喝下了毒酒。

上元（三）

从居雁阁脱身后，尚欢根本没能跑出多远，只是在夜色的包裹中躲在回廊外，借着层层的灌木遮住她幼小的身体。她倚着墙脚坐下，听见从居雁阁里传出的纷杂脚步声，小心地伸手拨开常青灌木的枝杈，看见身披甲胄的宣武亲兵跑出阁中，向四处散开去。他们的腰间佩着剑，手上提着灯笼。

他们是要来杀她！

每道光线的明灭都让她不经意地轻轻一颤，滞遗许久的恐惧终于在她的眼中画了巨大的阴影。透过这一小个手指拨开的空间，她看见了从不曾见过的世间。亲兵的步伐振落了廊柱fèng隙中的陈年灰尘，空气中淡淡的血味钻入她的鼻孔，她才注意到一丝淡淡的血迹渗透了雪白的衫裙，膝盖上的皮肤火辣辣的，灼烧似地痛。

野种……流着外乡血的贱种……辱母怨毒的话再次响在尚欢脑中，翻江倒海一般，颠覆了原先稚嫩眼中的世间。

尚欢有些明白了，为何她身为宁妃的女儿，她唤作&ldo;父王&rdo;的国主尽管宠她，给她各种小玩意，却不给她任何正式的封号。她什么都不是，只是一粒被风吹到深墙里面的沙子，把沙子去除掉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情！

手心里，一阵细小的清凉隔着皮肤传来。她低头，借着明灭不定的烟花，看见刚才在居雁阁里那根救了命的针。这根针是娘留给她的，闪烁着将仅有的微弱光芒反射到她眸中，就好像娘的笑容，一直都这么淡也这么坚定。

尚欢突然有些恍惚，几个时辰前，宁妃还摸过她的头，让她跟辱母出宫去玩，然后又交给她这根针，并嘱咐了一句‐‐要是在看烟花的时候被人骗走了，就用针刺他。原来，这些话都不是随便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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