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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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着高烧的他，在工头趾高气扬的笑容里，默默离开了码头，不吵也不闹。背后，离他越来越远的码头与货船，毫无征兆地冒起了黑烟，像是着了火，却又看不见半点火苗，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化成了灰烬，工头与所有来不及逃开的工人，在地上胡乱打滚，衣裳与皮肉粘在一起，嗞嗞作响，仿佛被熊熊烈火炙烤，很快命丧黄泉。所有人都吓呆了。而这场事故，一直没有得到任何合理的解释，官府在报告上草草写上&ldo;火灾&rdo;，上报了事。他病得越来越重，在模糊的视线里穿街走巷，毫无目标。没有钱吃饭治病，是不是可以去抢去偷去骗呢?不可以。他自己的答案清清楚楚，身体里好像有一种深刻的本能的意识，告诫自己，这样偷鸡摸狗求生存的行为是下作之举，他的身份，不允许。但是，他的身份?他的身份是什么呢?到此刻也还是想不起来。最后的一点力气，将他带到了一个饭馆前，昏死之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就是老头。那天他还是像今天这样，穿着不合时令的布衣布鞋，满脸褶子，一身药味，腰间拴着的棕黄色的葫芦，涂了膏似的油亮光润。老头的汤药，给他捡回一条命。客栈里，吃饱喝足的他，看着专注翻书的老头，说：&ldo;我要跟你学医。&rdo;&ldo;行啊。&rdo;老头眼也不眨地回答。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他成了老孙的学生。老头说名不正言不顺，你还是要有个正经名字的。他以为，会有多么&ldo;正经&rdo;的名字，结果老头皱眉想了半天，看了看手里的书本，一拍桌子：&ldo;有了!就叫第五篇吧!&rdo;这叫什么破名字!老头说，刚好看到第五篇，这就是天意啊!再说。&ldo;第五&rdo;本身就是个源远流长的复姓，多有意义!&ldo;随便吧。&rdo;他摇摇头，看着老头手里的书，&ldo;那是什么?跟医术有关?&rdo;老头把书合上，露出封面，嘿嘿一笑：&ldo;不是啦，是杨柳街上说书的小李自己写的小说，《春三十娘大战猪八戒》!好看哪!&rdo;他彻底沉默了。五十年时间，不长不短，老头的医术，他学到大半。用刀已是最后的课程，也是最难的一段。可是，老头从来不让他单独为人诊症，总说他还未到出师的时候。五十年，除了脸上又多了几条褶子，头发又稀疏了大半之外，老头也没有多大变化。他问过老头到底多少岁了，老头笑嘻嘻地说：&ldo;一千三百三十岁。&rdo;他不信：&ldo;人不可能活那么久。除非你是妖。&rdo;&ldo;我有长生术，信不信?&rdo;老头拍了拍那个不离身的葫芦，神秘兮兮地说，&ldo;等我翘辫子了，就把这个葫芦送给你。医道之精华，都在这上头。&rdo;真是个满嘴胡话的老家伙啊，那个破葫芦他又不是没偷看过，里头毛都没有一根，大多数时候是作为水壶或者酒壶使用，有时候老家伙连外头没喝完的肉汤也会拿它装回来。他揉揉酸胀的眼睛，视线从镜子上挪开，转身走到桌子前，深吸了口气，重新拿起了刀与树叶。3村里闹出了人命。几个壮汉拿门板儿抬着一个溺水的妇人奔到了他们面前。不多时，另一拨人又背着一个面白唇紫、知觉全无的年轻女子冲到院子里。每个人都在焦急高喊：&ldo;孙神医救命!&rdo;可是，这次连老孙都无能为力，一个跳河，一个服毒，送来得太迟了。房间里，两具尚有温度的尸体各躺一边，各自的熟人拥在一起哭哭啼啼。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长相还算斯文称头，跪在中间，一边扇自己耳光一边疯子似的喃喃：&ldo;把我劈成两半就好了!劈成两半就好了!&rdo;第五篇站在门口，看了两眼，转身走到院子里的石阶上，老头正坐在那儿喝茶。现在是中午，太阳很大，但总觉得不暖。事情不复杂，男人在城里打工，赚了钱，便背着原配养上了外室。之后事情败露，男人欲与原配分手，奈何原配以死相逼，说只要分开她就去死，又不许男人正式纳妾。男人无奈，拖拖拉拉一两年，如今外室又心生不甘，非要男人给个名分，一路从城里杀到村里，两个女人，闹得不可开交。最终，气愤之极的原配投了河，不甘示弱的外室服了毒，留下这个不知所措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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