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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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穿着灰色的呢子大衣，被雨淋湿的地方，像是深灰色的印花。他的头发烫了小卷，留有刘海儿，遮住了眉毛。他看都不看我，只顾环视四周：&ldo;这是什么地方？&rdo;我气结：长没长眼睛啊？会用屁股开门，怎么不会用屁股识字？我把&ldo;永久八折卡&rdo;藏在手心里，心想：与其给他，还不如拿来垫桌子腿儿。想归想，我的语声依旧甜美：&ldo;您好，这是&lso;小仙女装店&rso;。&rdo;那男人眯fèng着眼睛：&ldo;小仙女？小仙女什么？&rdo;我喘上一大口气：&ldo;小仙，女装店，不是小仙女。&rdo;男人挠了挠头：&ldo;女装店？这儿不卖鱿鱼丝了？不卖牛ròu干了？&rdo;我字字铿锵：&ldo;不卖了。零食店早关门了。&rdo;男人不依不饶：&ldo;怎么会？那么好吃，为什么关门？&rdo;我反问他：&ldo;那么好吃，你却一个月都没来过？&rdo;零食店关了一个月了，在这一个月中，我唐小仙租下了这片店面，女装店由此诞生。男人说：&ldo;我去外地工作了三个月，今天才回来。&rdo;我坐了下来：他去不去外地，何时回来，与我何干？我不如盘上腿，双手合十，呼唤我的第二位客人。男人向我走过来，眼睛却还环视着四周：&ldo;这儿的装修太糟糕了，生意不会好的。&rdo;我又站直了身：&ldo;喂，你凭什么品头论足？&rdo;男人高我一头，我仰视着他。他的刘海儿太长了，和睫毛不分彼此。他口中有糖，我闻得出来，是橘子味儿的。我暗嗤：这么高一老爷们儿，竟是零食至上。一不小心，我瞅见他大衣的肩头处，有两滴黑点儿。我自责：我那褪色的招牌啊，真是作孽。男人耸了耸带黑点儿的肩：&ldo;抱歉，打扰了。&rdo;说完，他扭身走向了门口。我一个不小心，追了上去：&ldo;喂，给你。&rdo;我把攥皱了的&ldo;永久八折卡&rdo;递到他面前。他皱着眉看了看：&ldo;我应该……用不到。&rdo;我厉声道：&ldo;用不到也拿着，这叫礼貌。何况，你可以送女朋友，送姐妹。&rdo;男人撇撇嘴：&ldo;好吧。&rdo;说完，他也从衣兜内掏出一张卡片，&ldo;那我也礼貌一下。&rdo;那卡片上写着：郑伦，而他工作的地方叫&ldo;伦语装修工作室&rdo;。我不禁暗叹：这名字，倒是比我的&ldo;小仙&rdo;有文化多了。大雨还在倾盆。今年，北京的雨水充沛极了。我的第二位客人来了。她四五十岁，鬓角斑白，拎着大大小小的塑料袋推门而入，雨水从她的雨衣上和塑料袋上纷纷滑落，落在我崭新的藏青地毯上。我的心淌下两滴血来。她开口道：&ldo;新开的？&rdo;我点点头：&ldo;嗯，第一天开业。&rdo;她用下巴指了指一位金色卷发的模特：&ldo;那件多少钱啊？&rdo;我彬彬有礼：&ldo;上衣两百八，裤子二百二。&rdo;她的下巴又偏向一位黑色直发的模特：&ldo;那件呢？&rdo;我又有礼：&ldo;上下一套三百六。&rdo;接着，她用屁股拱开了门，嘴里咕哝了一句：&ldo;抢钱啊？&rdo;走了。我呆若木鸡。屁股上的这两团ròu，真是越来越神通广大了。蒋有虎来了。我看着他把那辆价值两三万的四五手车泊在了路边，然后下了车，向我的店走来。他的目光偏向上，一定是在看那泼墨山水画般的招牌。我给他开了店门。他一笑：&ldo;生意好不好？&rdo;我叹气：&ldo;真想回&lso;金世&rso;啊。&rdo;他还笑：&ldo;今天天气不好，自然没生意。走吧，我送你回家。&rdo;蒋有虎是我的大学校友，长我一年，同是未婚。人世间不公平十有八九，女人三十未婚叫&ldo;大龄&rdo;，而男人三十未婚，开着一辆四个轱辘齐全的车，住一套半新不旧的二室一厅，就叫黄金单身汉。我执意叫他蒋大哥，一是为了假装妙龄，二是为了扑灭他对我的非凡之念。有句话叫&ldo;有得必有失&rdo;，也有句话叫&ldo;鱼与熊掌，不可兼得&rdo;。所以，我为了得到&ldo;小仙女装店&rdo;，而失去了一辆九成新的大红色甲壳虫。昔日，我驾着红色甲壳虫上班下班，高跟鞋一尘不染，几乎映得出倒影来。公司的女性后辈艳羡道：&ldo;哇，十足的都市丽人啊。&rdo;实际上，我这丽人做得易如反掌。寄居爹娘篱下的我，不必花寸金买这北京的寸土，薪水通通砸在从头到脚的一身行头上，略有节余，再置办一辆交通工具。外加整日里搽脂抹粉，西装裙中的腰肢不盈一握，这不是丽人是什么？只不过，丽着丽着，也没丽出个丈夫，沦为了大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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