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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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1页）

三位领主各自在座位上松了一口气。他们之间总算通过某种微妙的共识，达到了勉强的平衡。莱涅坐在房间的另一边，与他们保持着一定距离。然而他在全神贯注地观察他们，双手硬绷绷地撑在扶手上，由于这个不自然的姿势而显得十分紧张。在三个人陷入短暂的沉默时，他不失时机地清了清嗓子，声响足够到引起他们的注意。&ldo;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莱涅主教。&rdo;格莱芬头也不回地问道，语气中带着不耐烦。

&ldo;我确信特里尔会胜利，秩序会得到重建，&rdo;莱涅交叉起双手，不急不缓地开口，&ldo;不过我认为有必要提醒各位，济金根在各地的盟友很多，据我所知美因茨大主教就暗中支持过他；就算他失败，也不能完全保证他的某些朋友会暗算我们。&rdo;

&ldo;哦，我想您一定是指叫什么法维拉的通缉犯吧。&rdo;菲利浦看了一眼格莱芬，咧开嘴，冲他不怀好意地笑笑，&ldo;您早应该放弃这个自以为是的念头，转而考虑考虑更适合您的事务；德意志的异端层出不穷，您为什么只专注于这一个呢？&rdo;

&ldo;您也是依照这种想法给路德提供庇护，致使现在北方的局面连罗马都无法收拾吗？听说您因此在新教徒中间更受拥戴呢。&rdo;莱涅瞥了他一眼，淡淡地回道。菲利浦的脸登时发青，在他正要怒气冲冲地发作时格莱芬及时地打断了他：&ldo;好了，你们都是我的客人，给予我很大的帮助，我不希望在这个问题上听到争执。&rdo;

&ldo;假如济金根失败，您认为会从他那里逮到法维拉吗？&rdo;菲利浦最后仍冷冷地抛出一句，&ldo;您不认为那时他早已再次销声匿迹了吗？&rdo;

&ldo;您搞错了最基本的一点，伯爵。&rdo;莱涅慢慢地说，脸色不知为何微微发白，&ldo;除非被迫，他从不会销声匿迹。我只需要前往最麻烦的地方‐‐往往他就在那里。&rdo;

落日的余晖洒在城堡的庭院里。桦树和栎树开始凋零，金黄色和深褐色的叶子落得满地都是。兰德克从拱门走过时，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廊柱下有人。莱涅裹着褐色的外袍坐在那儿，把额头贴在花岗岩石柱上，视线凝固在不知名的远方；亚麻色的头发略显凌乱，松松地垂到颈窝，收拢到风帽里面。这样的他完全没有任何威严可言，看上去仅仅像一个暂时歇脚的流浪者，在寒冷中瑟瑟发抖。一时间兰德克拿不准是该上前问候还是悄悄离开。但是沉思的流浪者注意到了他在不远处徘徊，于是轻轻地冲他点点头。于是他缓步走上前去，堆积的枯叶在脚下发出碎裂的声音。

&ldo;您好像有些累……&rdo;兰德克小心翼翼地端详着莱涅的表情，迟疑地开口，&ldo;要不要进去休息？&rdo;

&ldo;不用。&rdo;他低低地答道，将衣袖的褶皱抚平，稍微提高音调好像要使自己打起精神来，&ldo;现在你们的战况如何？说得具体些。&rdo;

&ldo;援军的到来使特里尔士气大振。短短几个星期里，就驱散了济金根军队驻扎在城下的所有营寨。&rdo;兰德克如实回答，&ldo;我们已经开始向济金根的数座城堡同时开始猛攻。埃贝恩堡刚刚成为第一个失陷的据点。济金根只能将主力部队转移到兰德施图尔城堡。假如那就是他的全部兵力，我们很快就能迫使他投降。&rdo;

一连串的捷报并未使莱涅的神态有任何变化，他只是沉静地、很耐心地听着。兰德克住了口，意识到这些都并非是他想要的。&ldo;没有消息……&rdo;他终于小声地继续道，不知为何充满了歉意，&ldo;没有任何可疑人物逃跑或是被发现的消息。济金根的几个幕僚不久前离开去寻求支援；那里面没有他。&rdo;

莱涅轻轻点了点头。&ldo;你们做得很好，我十分感谢。&rdo;他的面容仍带着最初的执拗，但是已不能掩盖眉眼间显露出疲累的神情。兰德克不禁回忆起那时他的模样；他勉强支撑着自己，尘灰满面，颈上带着勒压过的红痕。他到底在追逐什么？又想得到什么呢？他已经很累了，但是如果不把自己和对方的身心烧成灰烬，这场斗争是不会停止的。兰德克很想询问这一切的起因，但是他明白以自己的身份是无权开口的。假如他想知道，只能等待对方敞开心意。

&ldo;叫我投降是什么意思？&rdo;济金根冷冷地看着菲斯滕堡骑士，双臂僵硬地支撑在平摊的作战地图上。那上边的标注密密麻麻，但是所有的记号都指向了他们所在的兰德施图尔城堡。它被诸侯联军的炮火围攻了好几个月。济金根所期望的盟友和援助像他们曾做出的承诺那样缥缈，迟迟不得兑现。

&ldo;这是帝国传令兵今天刚刚带来的通告，弗兰茨！&rdo;菲斯滕堡拍打着桌面，&ldo;他们宣布，假如你放弃包括兰德施图尔在内的所有城堡，他们可以考虑让你安全而体面地撤离特里尔。&rdo;

&ldo;笑话！我决不离开我的城堡！可以夺走一个骑士的生命，但夺不走他的荣誉！告诉他们，除非弗兰茨&iddot;冯&iddot;济金根咽下最后一口气，抵抗会一直持续下去！&rdo;他顿了顿，冷静的理智重新回到他的头脑，&ldo;继续加固防御工事，从今天起，所有与战斗无关的人员一律撤离兰德施图尔！&rdo;

&ldo;你指的是……&rdo;

&ldo;所有的老人，女眷，和滞留在城堡里的受保护人，&rdo;济金根特别意味深长地看了对面的亚瑟&iddot;卡尔洛夫一眼，加重了最后的语气，&ldo;派可靠的人护送他们离开。这样我还能在他们身上看到希望。现在是所有人各得其所的时候了。&rdo;

他已经预感到自己要失败了。亚瑟心想。

&ldo;主公！&rdo;诺因出现在门口，身上沾满血污，铠甲已经凹凸变形，&ldo;你最好到城墙来，他们开始猛攻了。&rdo;

第九章

兰德施图尔越来越脆弱。它千疮百孔，像一个黑色的巨人匍匐在地，隆起的背上插满箭矢，伤痕累累，苟延残喘。当济金根登上城墙，看到的是从未有过的惨烈景象。碎石满地都是，弥漫的硝烟扰乱了视线，呛得人无法呼吸。每个人都带着绝望和恐惧的神情，而反击丝毫不敢怠慢。他们在满地的尸体上来回奔跑，踩碎断肢残臂。那些曾经是人的东西还是温热的。

&ldo;防御工事怎么样了？&rdo;济金根在浓浓的烟雾中喘着粗气问。

&ldo;被他们炸得不成样！&rdo;诺因狠狠啐一口。

&ldo;攻城的有多少人？&rdo;

&ldo;你自己数吧！&rdo;

济金根奔到千疮百孔的城垛边上。那里呈现出一个可怕的空洞，兰德施图尔这个巨人的眼睛被挖走，汩汩流淌着鲜血，在剧痛中发出悲愤的怒吼。它脚下聚满了cháo水般的军队，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脆弱的堤岸。在济金根没反应过来时，一声惊雷似的轰响，伴随石块迸裂的声音，他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甩到地上。当士兵们注意到时，他们的领袖已经倒在城垛的豁口边，手捂着腹部。

&ldo;主公！主公！&rdo;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惊慌失措而又束手无策地看着血液从那破损的身体喷涌而出。诺因在他身边跪下，努力尝试着堵住伤口，可是双手很快被殷红漫过。&ldo;谁‐‐谁叫你们擅离职守的？&rdo;济金根紧绷着惨白的脸困难地说，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触目惊心的鲜血从嘴里涌出来。他随即头歪向一边，不省人事。&ldo;你们愣着干什么！&rdo;诺因颤抖着嘴唇，向士兵们咆哮着，&ldo;快把他抬回里面去！&rdo;

尽管外面的炮火震耳欲聋，城堡地窖厚厚的墙壁隔绝了来自尘世的喧嚣。这里只有死寂，仿佛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中继点。济金根仰面躺在铺着稻糙的垫子上，四肢一动不动，胸膛随着断断续续的呼吸起伏着。一阵要命的咳嗽从他干裂的唇间冲出来，意识和疼痛也仁慈地回复到这个身体上。&ldo;这么……安静。&rdo;他低沉地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他冰冷的手被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睁大眼睛，看见的是模模糊糊的暗灰色穹顶。但是在这黯淡的视野里有一团火红的、跃动的东西凑近他。于是他知道了那是谁。

&ldo;法维拉……&rdo;他微弱地弯曲手指试图回握他，就连这个动作也变得十分艰难，&ldo;你不应该还呆在这里。他们会要你的命……像我这样……&rdo;

&ldo;弗兰茨。&rdo;亚瑟攥紧了他的手，低低地回应，&ldo;我不会死的。&rdo;

济金根闭上眼睛，轻微地摇摇头：&ldo;我之前从来没考虑过死亡……就算现在也没有。但是死亡会自己来找我们。&rdo;

&ldo;你在害怕吗？&rdo;

&ldo;没人会真的不害怕死……但是上帝让我用恐惧和痛苦换取永远的安歇……之后就是你们的事了。恐怕你们要比我更辛苦哩。&rdo;济金根努力地想看清他的眼睛，&ldo;我唯一想知道的是，像您这样的人，将有怎样的未来……&rdo;

亚瑟微微一笑，伏下身，贴着济金根的耳边，嘴唇微微地翕动。济金根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响声，张了张嘴，始终没有再说什么，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轻轻掰开济金根的手指，站起身来。乌尔默看着他慢慢转过身来，本以为他将见到一张悲哀的面孔，可是那年轻人嘴角微微带笑，仿佛见识了过多的生离死别而养成了残忍的平静。&ldo;非常遗憾。&rdo;他喃喃自语似的说，&ldo;一处烛焰平息，另一处烽烟再起。&rdo;

济金根在昏迷中，隐约感觉得到身旁的空气流动，陆续有人在轻手轻脚地踱步。圣父，圣子，圣灵……他听见有人这样念着，声音飘缈遥远，既熟悉又陌生。当他感觉恢复一些气力，再次睁开眼时，看见的是忠实的斯勒尔的脸。诺因和菲斯滕堡站在他的身后，又有许多陌生的面孔。

&ldo;斯勒尔……&rdo;他艰难地撑起半边身子，&ldo;你……你们怎么在这里？战场呢？&rdo;

&ldo;兰德施图尔失陷了，弗兰茨。&rdo;斯勒尔平静地告诉他，&ldo;被他们的军队占领了。三个诸侯都在城堡里。&rdo;

济金根挑起眉毛，肩膀因为苦笑而抖了一下。&ldo;好哇，我很想见他们。他们想必也愿意看着我死去。请他们进来吧。&rdo;

普法尔茨伯爵路德维希、黑森伯爵菲利普、特里尔大主教格莱芬‐‐当三个选帝侯和他们的随从踏进狭小的地窖看到济金根时，仍不免露出惊诧的神情。这位骑士孤零零地躺在肮脏的稻糙垫子上，遍身血污，虚弱不堪，眼睛里已经显露出死亡的迫近。这就是永远不知疲倦地与他们作对的弗兰茨&iddot;冯&iddot;济金根吗？一瞬间他们迟疑着，用探询的眼光打量他，而不敢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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