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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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第1页）

&ldo;那边。&rdo;她扬起手随意地一指。这种孩子式的回答并不具有意味性，他也就笑而不究，但是故意反问道：&ldo;难道你说你是从天上来的吗？&rdo;

她眨了眨眼，突然微笑起来，一瞬间令他觉得，那几乎带着一种神秘和狡黠，超出了年龄，甚至超出了人间的造物。这时从对面的堤岸上传来的呼唤替他回答了疑问：&ldo;莉狄亚？莉狄亚？你在哪儿？&rdo;那是个年龄大点的女孩子，显然是她的姐姐，已经显示出青春的成熟。小姑娘奔到她那里去。当他们互相看清楚时，她愣住了，他也从湖滩上站起来。&ldo;卡塔琳娜！&rdo;他说，&ldo;原来是你们！还记得我吗？&rdo;

依傍着湖周围的山坡，有一些稀稀拉拉的小村落。亚瑟跟着女孩们穿过湖畔的沙地小路和斜坡，几乎来到桦树林的边缘。就在那里有一座孤零零的简陋农舍，在紫色的石楠花丛中却显得无比和谐，好像它不是人为搭建，而是自然生长的。里面很狭窄，也不明亮，但是弥漫着浓郁的柴火、烤鱼和谷物的味道。他陶醉在这种气息里，嘴唇默默地拼出一个陌生的词‐‐家。

&ldo;好久不见了，亚瑟。&rdo;男主人鼓起他晒得黝黑的脸，发自内心地笑着，&ldo;您的样子变了，我差点没认出来。&rdo;

&ldo;像以前一样，称我&lso;你&rso;吧。&rdo;他笑着摆摆手，&ldo;都过去六七年了吧？你们倒是一点没变。&rdo;

&ldo;你真会瞎说，我们两个当然是老了！&rdo;屋角的女主人正挨着炉子准备她的浓汤，忽然转过头絮絮叨叨地插话，&ldo;难怪莉狄亚不认得你，当时她还不懂事呢，现在也满十二岁啦。而你呢，从男孩变成男人了。想必有不少姑娘追求你吧！&rdo;

年轻人不置可否地耸耸肩。&ldo;不过你可别打卡塔琳娜的主意，&rdo;女主人挺直了腰，又补充说，&ldo;她已经订婚啦。&rdo;卡塔琳娜红着脸在一边偷偷地笑着，拉起妹妹的手，&ldo;来，莉狄亚，我们去把剩下的种子种完。&rdo;

亚瑟等姐妹俩出去后，向夫妇打听起他们的日子。&ldo;领主每个季末会派人来收租税，但收成不总是那么好。比起其他地方，我们算还不错的。就是住得太差，一年到头总是漏，离市镇又太远。&rdo;男主人咳嗽着，&ldo;哦，你是从康斯坦茨城区过来的吗？今后打算如何呢？&rdo;

他明白这完全是善意的关心，便斟酌着回答：&ldo;我是走山路来的，去哪里还没有决定。可能过些日子会到瑞士去。&rdo;

&ldo;为什么是瑞士？那儿的人可不比这里友善。&rdo;女主人立刻接道，&ldo;哪儿都不比自己的地方好。你瞧，我们就舍不得离开这里。&rdo;

一小块田地在房子后面开辟出来，用来种点蔬菜，是女孩们负责照料的地方。姐妹俩忽然听见头顶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卡塔琳娜抬起头，看见亚瑟趴在屋顶上忙活，她忍俊不禁：&ldo;你在干嘛？帮爸爸修理屋顶？&rdo;

&ldo;我知道约翰的腰有毛病。我说服了他，这点事我来做就好了。&rdo;他快活地回答，&ldo;从离开家乡开始，好久没有机会这样干活了。&rdo;

&ldo;但每天干活就会很累，&rdo;莉狄亚突然认真地开口。

亚瑟定定地望着她稚嫩的脸。&ldo;她已经开始劳作了？在这个年纪？&rdo;他说，&ldo;除了这些，她每天都做些什么？&rdo;

&ldo;这没什么奇怪的，我们都是这样。就如你所见，有时玩耍，大部分时间干活。等过两年她受过坚信礼，就该嫁人了。&rdo;

小姑娘似乎并不明白对话的内容，不安分地在卡塔琳娜的腿边扭来扭去，她的瘦小和纤弱使她看上去远没有十二岁，小小的肩膀几乎承受不住什么重担。他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ldo;假如约翰和玛格不反对，我希望教她念一点儿书，&rdo;他点点头，诚恳地说，&ldo;比如礼拜日的时候，可以吗？&rdo;

卡塔琳娜微笑起来：&ldo;尽管不知对一个女孩有什么用处，但我想他们会答应的。&rdo;她抚摸着莉狄亚的头，思考一会儿，随后扬起脸对他说：&ldo;亚瑟，你留下来吧。&rdo;

&ldo;嗯？&rdo;他狐疑地探着头，好像并没听懂。

&ldo;我不久就会离开，而爸爸妈妈需要帮助，莉狄亚更需要照顾。你是个不一般的人，我们都很喜欢你。&rdo;她认真而坦率地说，&ldo;留在这里吧，假如你愿意。我觉得……你能给我们带来特别的东西。&rdo;

亚瑟愣住了，并没有立即回答。十三岁‐‐当他舍弃令他难以忍受的石头城堡，开始漫长的流浪时，最初是他们慷慨地收留了无依无靠的他。他们只是普通农民，并不懂得艰深的学问，甚至不认识字，也从不追问他的过去，只是以最古老最淳朴的方式，告诉一个颠沛流离的旅客：在这儿他可以安心，忘记过去的一切。

他从未奢求过这样的生活，没有争斗，没有猜疑。那时候，他身下垫着厚厚的干糙，头顶是纯粹、湛蓝的天空。从高处可以望见远方绿色的麦浪和湖光。金色阳光温柔地照she着，一切看上去都那么平静，仿佛他和上帝达成了和解。

海德堡神学院的黄昏永远是一成不变的。但是寂静多了，沃芬贝格执事长站在俯瞰广场的回廊里想，失去生命力的死寂。到现在他也不敢去数，究竟损失了多少年轻的生命。他承认曾为他们的轻狂吵杂而烦恼过，但总好过如今可怕的空虚。他突然萌生了可怕的想法，或许这个地方再也不能复兴了，新的血液将避它而去，流向更自由更广大的天地。

他的思绪被一阵脚步声打断了。老人愣了愣，认出迎面走来的是他的学生‐‐不，现在已然是他的同事‐‐莱涅神父。那件法衣他穿得十分得体，连步伐举止都明显地成熟了，深沉了，似乎还带着某些别的东西，使老人几乎不敢去认他。他们足够接近时，莱涅沉默了一会儿，微微地欠身。&ldo;好久不见了，执事长。&rdo;他面无表情地开口。

沃芬贝格张了张嘴，却词穷了。从那次骚乱之后，他们便再也没见过面。他不知道，莱涅是如何从残酷的监狱和审判里脱身的，而当美因茨大主教突然宣布，此人的案件已调查清楚，应予无罪开释时，他更是无法理解。然而凭着直觉，他隐约嗅出一丝不安，当听说他被授予神职以后，这种不安成为了煎熬。他痛苦地猜测出，他的学生为此出卖了某些东西；而自己既无法谴责，也无法赎回他，甚至连询问的勇气都没有。他只能勉强地回应说：&ldo;是的……祝贺你，维尔纳。&rdo;

&ldo;都是托您的福。&rdo;莱涅冷冷地接道，&ldo;您和院长他们。&rdo;老人的脸渐渐苍白起来，他看着，却无动于衷。

&ldo;维尔纳……&rdo;沃芬贝格颤抖着声音说，似乎对方才是被冒犯的人，&ldo;我很抱歉……但是，你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rdo;

&ldo;在您看来，很少事情具有意义。&rdo;他不无讽刺地回答，&ldo;但是对我们来说不同。譬如某些应该负起的责任，遏制、而不是放任自流。&rdo;

&ldo;你在说什么？&rdo;

&ldo;您自己最清楚。&rdo;他淡淡地说，不等老人反应就断然结束了对话，&ldo;感谢您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明天我就要离开海德堡，随着巡回法庭一起‐‐毕竟我是最能提供逃犯线索的人。&rdo;

沃芬贝格无话可说。一阵寒冷的晚风吹过回廊，预示夏天已接近了末尾。莱涅把吹散的头发掠到耳后，不经意露出额角的一道伤疤。那还是他替沃芬贝格挡下的。老人明白他那无法直言的怨恨。他钟爱的学生和孩子，竟只有两人仍然活着。一个并不曾真正信任他，现在下落不明，前途凶险；一个曾经信任他，现在对他只有失望。他曾经向他求助，他却无能为力；在他们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在沉默。而以后的岁月里，他们却要以厮杀来代替爱。听着背后莱涅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老人手扶在冰冷的石栏上，流下了眼泪。

莱涅推开那道老旧的房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房间的陈设未经一丝改变。他想了想，只把挂在墙上的十字架摘下来，擦去灰尘，小心地收在怀里。他的目光落到了简陋、有些凌乱的床铺上，心脏猛地抽痛起来，这几乎再次把他带进回忆里‐‐而再也不会有人回来了。一本厚书摊开来放在枕边，书页微微颤动，似乎是被风吹开的。他迟疑地拿起它，读着上面的句子：

&ldo;即使冰冷的死亡把我的灵魂和肉体分开，不管你到什么地方，我的魂魄也会擎着黑烟滚滚的火炬追来。&rdo;[注]

他仰起脸，长叹一声，把它放回原处，头也不回地走出去，重重地关上了门。

‐‐‐‐

[注]《埃涅阿斯纪》卷四第385行。

第十三章

莱涅蹒跚着，赤脚从地毯上走过去。假如不开窗，他完全不能分清这间大屋子外面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他在宽大的镶木窗台上坐了一会儿，清晨微凉的风透过幕帘的fèng隙，吹拂着他裸露的脖颈和锁骨。他叹口气，脱掉天鹅绒睡袍，拾起扔在地板上的外衣。

&ldo;就这么急着走吗？&rdo;另一个声音从身后的床帏里面传来，懒洋洋的，&ldo;我认为你应该在美因茨多学点东西。&rdo;

莱涅并不停下来，只是回头望了望阿尔布莱希特。&ldo;这种生活方式我厌倦了。何况我还有使命要完成，您知道。&rdo;他直截了当地说，&ldo;该做的也都做了，不是吗？&rdo;

&ldo;你的傲慢倒是学得比谁都快。&rdo;阿尔布莱希特眯起眼睛，欣赏着他线条优美分明、略带紧张感的躯体，&ldo;等你跟那些令人头疼的诸侯周旋，碰够钉子以后，就会想念我的。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连他父亲都抓不到他，你认为自己就能行吗？&rdo;

莱涅闭着嘴，不置可否。他永远都忘不了昨晚在大教堂举行的绝罚仪式，那是对亚瑟的缺席判决。在祭坛中央，十二名神父手擎着点燃的蜡烛，环绕着大主教肃然站立。阿尔布莱希特展开羊皮纸文书，高声宣读道：&ldo;以主之名，我宣布绝罚亚瑟&iddot;加布里埃&iddot;卡尔洛夫，将其永远逐出天主教会，天国的拯救之门将对他关闭；一切信徒均不可与之往来，违令者亦受绝罚。&rdo;这时所有神父一齐将蜡烛掷在地上，用脚踩灭。整个教堂顿时陷入一片可怖的黑暗，只有宣告的声音在穹顶间久久回荡着。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禁为之颤栗。随后，印着他名字的文告将被送往各个教区，一场也许是旷日持久的搜捕开始了。而这个任务‐‐由他来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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