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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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敬文不是学得不够好，也不是为人不够端正‐‐朝上没节操的官儿多了去了‐‐毁就毁在不会做人上了，他看不透。张先生再次被说服了，不去问贺瑶芳为何对今上性情如此笃定，却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ldo;小娘子既知令尊性情，还觉得令尊适合做官么？&rdo;贺瑶芳又被雷给劈了一回‐‐你娘！就那个破脾气入了官场，能不能留个全尸啊？！前太妃一口气没提上来，扑通一跪，对张老先生道：&ldo;先生，听说您是祖传的师爷？收女徒吗？&rdo;不然还能怎么办啊？不管他考不考，最后做了官儿，都是被人玩死的苗子，总得有人帮衬着啊。张老先生多大年纪了？能帮几年啊？肯不肯帮这烂泥扶不上墙的货啊？那还有什么办法？只好自己家里人上了。前太妃就不明白了，怎么自家的事儿，比哄个皇帝还要难呢？今天更晚了要是诸葛孔明哪一天想不开了，说他要想抢了张三爷的丈八蛇矛亲自上阵去捅了曹操……刘玄德他得吓得耳长过膝！张老先生现在就是被吓着的那个大耳贼。张老先生听这小女学生这般说来，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也不摸胡须了，也不笑了。惊异地道：&ldo;不是，小娘子，你这说真的？&rdo;这画风变的，张老妖精都不敢认了。且不说这女人学当师爷，本来就是没先例的事儿‐‐多新鲜呐，女师爷，谁雇呀？这小女学生她给张老先生的印象就不是这样儿的啊！明明是一个喜欢有事儿躲幕后动手脚，哪怕冲上前台了，也要做得无声无息的主儿啊。贺瑶芳悲愤地道：&ldo;我算是明白孔明看阿斗的心了。&rdo;张老先生瞬间明白了这女学生的意思，既然亲爹这般靠不住，然则一家孤儿寡母又要指望他，那就……扶个阿斗，自己再做个鞠躬尽瘁的孔明罢了。若只是辅佐自家父兄，女孩子学也就学了。张老先生心里许完了她，又猛地一惊：我怎地会想答应了呢？简直又能写进《志怪录》里了。唉，《志怪录》都有好两个月没再动笔了。真是上了贼船了！入戏太深呐～～～张老先生感慨完了，终于没有改主意。虽是学的刑名，其实做这个勾当的次数并不多，心底还是将自己当做个传道授业关心学生的好夫子。拔脚就走，再将东家的秘事写进《志怪录》广为宣扬这等事，他且做不出来。贺瑶芳话一出口，也觉得有些异想天开，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回味一下，也觉得多学些东西总不是坏事，用来打发时间也是好的。听张老先生允了，贺瑶芳大喜：&ldo;多谢先生。&rdo;张老先生头现在的心情，大概就是&ldo;好奇害死猫&rdo;，苦笑了一下，又觉得这女学生有点可怜：&ldo;先别急着谢，小娘子字倒是识得不少，书也读了一些，也能看明白些儿事理。这些都明白了，却未必能学得好我的看家本事。&rdo;贺瑶芳既虚心求学，想学这保命的本事，自然耐心受教，请教个中缘由。张先生道：&ldo;中进士的也有不少，你看通这刑名的又有几个？盖因皆是做文章上来的，做八股文章许是一把好手，旁的可就不行了。以小娘子之智，洞悉事理不在话下，却要先读些书。万丈高楼平地起，靠的是地基。&rdo;这般分析听起来极清楚分明，很是在理，贺瑶芳痛快地道：&ldo;我该读何书？还请先生明示。&rdo;张老先生渐渐适应了她顶着一张童稚的面庞说着这些大人的话，痛快地给她列了书单，不特贺成章在读的四书五经要有，还要读《大陈律》，若有余力，不不不，若想学有所成，连史书都要一并读了。再有，若弄得到，还要看看许多案例。贺瑶芳呆立当场。张老先生在这小女学生手里，吃了好几回闷亏，见她露出这等呆相，心底泛起一丝丝快意来：&ldo;小娘子这是什么表情？&rdo;贺瑶芳把惊掉的下巴又给装了回去，认真地道：&ldo;先生这是讲真的？有这本事，还不自个儿考科举去了？&rdo;张老先生沉痛地道：&ldo;那是要做八股文章的‐‐这倒也还罢了，还要会作诗，会填词。琴棋书画，种种爱好，总要会一点。迎来送往，上下打点，礼物可以有人代办，见面应酬总是要自己出面的……&rdo;贺瑶芳痛苦地道：&ldo;先生不要再说了，我知道我爹不是那个材料儿。&rdo;人一旦破了戒，堕落得就相当快，张老先生自确认自己上了贼船，便由一个对于学生有事不跟长辈说便皱眉的老师，飞快地变成了同谋。现在听学生公然诋毁生父，居然眉毛都没动一下‐‐有这样的爹，也真是前世不修。张老先生问明贺瑶芳经史俱是读过，诧异之余便加考校，发现这小女学生居然已通数经，又取五千言《道德经》来，对她说：&ldo;此中有深意，与佛经颇不同。你如今这样，还是年幼的，习经史还罢了，叫你看《大陈律》，只怕令尊令祖母要找我的麻烦了。且缓二年再看那个罢。&rdo;贺瑶芳道：&ldo;为何刑名上的事儿，还要读经史？&rdo;张老先生道：&ldo;凡断案，依据有三。其一，律，其二，礼，其三，例。律，即律令格式典，是律条。礼，小娘子可知春秋决狱？多有法官以圣人言断案的。例，是前辈判下来的成例。&rdo;贺瑶芳道：&ldo;读经史，便是说的礼了？《道德经》我早会背了，先生有何指点，不如与我直说。&rdo;张老先生奇道：&ldo;何时背的？&rdo;贺瑶芳抿紧了嘴，双手成拳，不自觉地颤了颤，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送了他一个白眼。张老先生顿悟，又是上辈子的事儿。清清嗓子，便说：&ldo;看悟性啰，先背经史罢。我看小娘子看东西，有些东西知道的深，有些却知道得浅，少不得要通讲一番的。&rdo;自此，一老一少，狼狈为奸。数年之间，贺瑶芳随这位先生遍诵经史，又诵律法条例‐‐这是后话了。‐‐‐‐‐‐‐‐‐‐‐‐‐‐‐‐‐‐‐‐‐‐‐‐‐‐‐‐‐‐‐‐却说当下，贺瑶芳请张先生出一策，督促着贺敬文早早谋一外放的差使，哪怕穷乡僻壤的贫瘠之地，胜在人少事少。只等熬到贺成章长大成人，考取功名。便是贺成章没有考运，只消十几年潜移默化，也要他变得有担当些，不要像贺敬文，样样提不起来。张老先生道：&ldo;恐怕他还是要再试一年的。再者，小娘子知道么？京城补官，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便是令尊下定了决心，肯花银子走门路，一年半载的能补上就是烧了高香了。&rdo;贺瑶芳道：&ldo;容尚书与我家是旧识，只是要劳动这位大人，恐怕还要祖母出面。祖母自离乡之后，未尝不是心存侥幸。&rdo;张老先生道：&ldo;却也未必，这京中，府上尊亲，可不好找交道。令祖母……养尊处优得久了，有些事情便看不透，即使看透了，也忘了要怎么应付了。受不了，自然会问计于我。再者，我看令尊这几日样子很不好，这才信了你说的，他会栽在这科考不得志上头。&rdo;贺瑶芳有些着急，问道：&ldo;那要如何是好？&rdo;张老先生道：&ldo;且让他再吃一年的苦头，&rdo;顿了一顿，&ldo;趁着这一年，令尊也该续弦啦。&rdo;贺瑶芳怔道：&ldo;这般急？&rdo;张老先生道：&ldo;不算早啦，看府上这个样子，总不好一直没个女主人罢？须知按律，外放的主官，在任上，是不许在本地婚娶的。便是谋了一个在京的缺儿，应酬更多，这家里老老少少的，如何应付得来？若是洪姨娘能立起来，使她代掌家务也未尝不可。然我观她不像是个能顶用的人。你姐妹虽有成算，奈何年纪小。世间好后母是少，却不是没有。也不求一个圣人，只消能理家，作不了乱，不就行了？&rdo;贺瑶芳道：&ldo;我原也没想着家父就这么一直鳏居的。依先生这见，要什么样的人合适呢？&rdo;张老先生微笑道：&ldo;必得六亲断绝了的才好。&rdo;贺瑶芳吓了一跳：&ldo;要这么命硬的人？&rdo;张老先生续道：&ldo;还要家中无人，上无叔伯舅姨，下无兄弟姐妹。顶好还要家贫一些，却又能压得住父母的。穷秀才的女儿，最好了。&rdo;贺瑶芳睁大了眼睛：&ldo;什么？哦！好！真有这样的一个人，待家父谋了官职，管他外放不外放的，也都使得了。&rdo;家贫，就得倚靠夫家。没有亲戚，就没有人配合着作乱。穷秀才的闺女，又识一点字。能压得住父母，那就是有主见。以贺敬文的本事，也做不了什么大官儿，撑死了熬资历能熬上五品，那就是老天瞎了眼。这样的一个老婆，尽够用了。张老先生道：&ldo;如此，静观几日吧，我看令尊要顶不住了。令祖母必然是要着急的，到时候推上一把，足矣，&rdo;说完，又提点一句，&ldo;从来幕僚，刑名第一，钱谷第二，统筹谋划，都要综观大局。&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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