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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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1页）

&ot;你们文科大学生，都像你对弗洛伊德的兴趣这样大么？&ot;我不得不以攻为守。然而克制的很好，未流露出任何所谓逆反情绪。

只不过算是迫不得已的抵抗，将他的频频的发难式的问题挡回去一次罢了。

不料他说：&ot;作为兴趣早已过去了。现在进入的是第二阶段。&ot;&ot;什么阶段？&ot;&ot;理论联系实际的阶段。&ot;我不由&ot;噢&ot;了一声。

&ot;研究了弗洛伊德方知道。不研究弗洛伊德，简直等于白活了一场，不清楚人是什么东西。研究了弗洛伊德之后再研究人，好比通过显微镜观察细胞的活动，人变得有意趣多了。&ot;我恍然大悟。难怪他时不时地凝视我一阵！原来我在他眼里是一个被滴了显示剂的细胞。

&ot;那么你说人是什么东西呢？&ot;我终于也受他的影响，也对他发生了某种研究的意趣。&ot;人不过是世界上最千篇一律的东西。科学工作者到目前为止，据说已发现了两枚完全一样的雪花。可是从潜意识方面来观照人，都是同样的东西。&ot;&039;何以见得？&ot;&ot;怎么说呢，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吧--面对那些漂亮的女人的时候，你通常作何想法？&ot;&ot;指潜意识，还是指理性？&ot;&ot;先从理性入手吧。这样彼此都轻松些。&ot;&ot;我希望自己能获得她们的好感。能从内心里尊敬她们。如果她们值得尊敬的话。幻想她们是我的老婆。如果没法儿是老婆，是终生俊友也行……

&ot;&ot;等等，等等！&ot;他打断了我的话，狡黠地笑着说，&ot;在男人和漂亮的女人之间，所谓友谊是不存在的。&ot;那意思仿佛让我明白，有一句话他不过不想说出来--&ot;险些被你滑过。&ot;我说：&ot;那么扣十分！&ot;他说：&ot;你的回答不怎么样。从伟人到无赖，郑重其事的时候，差不多都会像你似的回答。不过算你及格吧！再回答你的潜意识。&ot;我不假思索地，内心里憋着一股恶狠狠的怒气，嘴上却以一种近乎天真幼稚的口吻说：&ot;只有一个念头。&ot;&ot;什么念头？&ot;&ot;强暴她们！&ot;&ot;……&ot;我的话是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说出来的。我早已看出，他明明对一切人的理性根本采取轻蔑的不承认的态度。而我真把潜意识撕给他看，他又愣在那儿。好像这样的回答，出自我之口，同样是不真实的。是哗众取宠的。

是企图惊世骇俗的。好像我从我的潜意识中放出了一条搭拉着血红舌头见谁咬谁的疯狗，而他被着实地吓着了。

我瞧着他那种样子笑了。体验到某种恶作剧的快感。趁他还没缓过来，我赶紧宣布道：&ot;你对我的研究就到此结束吧，行不行？里里外外的，你不是已经把我研究得挺透彻了么？言归正传，你来的目的，还是要把我弄到你们学校去一次，对不对？&ot;怔愣的状态中，他点了点头。

&ot;你又不是学生会的，并没有这种义务，何必多此一举呢？&ot;&ot;这……

以后会告诉你的……

一定……

&ot;&ot;告不告诉无关紧要。好。我答应你。大学又不是巴士底大狱。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可怕的地方。你预先给我个题，讲什么？&ot;&ot;讲……

文学和人生吧……

&ot;&ot;嘿……

&ot;我皱了皱眉。他就不会想出个别的题来！他说人是世界上最千篇一律的东西，看来不无道理。

&ot;我打听过，在别的大学，你不都是讲文学和人生的么？&ot;他看出了我有些感到索然，便进行他觉得必要的解释。我不无烦躁地说：&ot;正因为老讲这一套，所以我希望换个别的什么题。&ot;谈话一和他发生直接的关系，他又变得对我有些尊重起来了，征询地问：&ot;换个什么题好呢？&ot;我也按捺下烦躁，以同样尊重的态度商讨地说：&ot;谈谈文学本身怎么？比如文学观念的转变……

&ot;&ot;不好。&ot;他赶紧予以否定，&ot;你可能不太了解现在的大学生。或者不真正了解现在的大学生。他们对文学本身的任何问题早已不感兴趣。他们学中文那纯粹是出于报志愿时的技术性考虑。&ot;仿佛他自己不是一名中文系大学生。&ot;文学和社会呢？&ot;&ot;也不好。真的。也不好。社会，政治性太强了。还是文学和人生吧！比较起来，这是一个最中性的题了。&ot;反正我已经把文学和人生搭配在一起好多次了，并不在乎再这么多干一次，也就点了一下头，算是顺水推舟地认可了。

我问：&ot;可以了吧？&ot;他说：&ot;什么？&ot;我说：&ot;你的尊严，你已彻底收复了。我作为一个东西，也大方地提供给你研究了一通。你光临我家的目的，也算比较顺利地达到了。我是不是可以希望，咱们到此为止，结束了呢？&ot;&ot;可以。可以。&ot;他知趣地站了起来。

我便往外送他。

在门口，他反身嘱咐我：&ot;记住，只谈人生，别谈社会。&ot;我连说：&ot;一定。一定。&ot;&ot;如果有人递条子，请你回答有关潜意识的问题，其实你不回答也行的。&ot;我说：&ot;回答过了你，我对一切有关潜意识的问题，都敢于无所顾忌地回答了。反正潜意识只跟人生似乎有那么点儿关系，跟社会距离挺远。&ot;他以忠告的口吻说：&ot;那也不能像你那么直截了当地回答。毕竟我请的是一位作家，不是一个心理变态的人。你应该了解目前的听众心理。你不讲真话，他们认为你虚伪。你连潜意识里的真都亮给他们，他们又会认为你原来是个流氓。再说也犯不着是不是？&ot;我看出，他是唯恐我讲了什么不成体统的话，使他也跟着蒙受羞耻。

便堪差信赖地向他作了保证。

他迈到门外，又说：&ot;当然，你虽然答应了我，也是可以不去的。这没什么。我不是学生会的。没有义务感。你大可不必为我而扭曲你自己。那多没意思。&ot;我说：&ot;对，对。我不扭曲我自己。&ot;他说：&ot;那，咱们可有言在先，是你自己高兴去的。与我，便没什么关系了。我只不过，替你带回一个愿望，传达一个信息而已，对不对？&ot;怎么事情竟成了这样的！我暗想，我多贱啊！可是，事情已然成了这样的，再改变它的性质，不知又要费多少口舌。

用他的话说--&ot;那多没意思&ot;！&ot;好，好，好！很好！那么就拜托你了！&ot;&ot;这没什么。小事一桩……

&ot;我们握了一下手，他走了……

我独自闷坐，将这件事的始末，细细地回想了一遍，觉得是一件很&ot;他妈的&ot;事。越细想，越觉得&ot;他妈的&ot;。而且，觉得完全是由于自己很&ot;他妈的&ot;，这件事才变成很&ot;他妈的&ot;事了。

更&ot;他妈的&ot;是--此前我已经到a大学去讲过三次&ot;文学和人生&ot;了！我不成了不厌其烦地贩卖&ot;文学和人生&ot;的个体户了么！就是这方面的专家，也没那么多可讲的了啊！怎么他在的时候，我竟忽略了这一点呢？我恼得连连拍自己的头，后悔莫及。仿佛自己是扰乱市场价格的罪魁祸首。&ot;文学和人生&ot;，由于我的贩卖，成了最廉价的东西似的。我觉得这一种搭配，也就是&ot;文学&ot;和&ot;人生&ot;的搭配，是挺胡乱的一种搭配。也许&ot;人生&ot;，总应该还是不掉价的，但是被&ot;文学&ot;一搭配，如同贴错了商标的东西，怪令人起疑心的不是？&ot;你虽然答应了我，也是可以不去的。这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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