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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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1页）

没人教我们去给那只羊磕头，去哭它。完全是我们几个孩子心里一致的想法。

我们还在埋羊骨头的地方，用山石为那只羊垒了个坟包儿，周围栽上了几棵小树。到北京后，我最见不得的情形，就是人们围着卖羊肉串儿的，吃羊肉串儿。见到一次这样的情形，夜里就做一次梦。梦见当年救了我们命的那只老母山羊，咩咩地朝我叫……

&ot;某类事情，或者某类人生经历，听老人们的回忆是一种接受，而听一个青年娓娓道来地诉说则完全是另外一种接受，因为它使你感觉某种现实虽与你并不相干，但它的确矗立在某一个地方，仿佛也在向你诉说着什么。使你简直就没法儿无动于衷。

我震惊于一颗敏感的青年的心灵，需要怎样的一种保持平衡的能力和技巧，才会将这样的童年往事完整地包容住，并且磨合成一种绵长的情愫呢？我尤其震惊于他的娓娓道来。那一种淡淡的语气，反倒使我自己的心灵感觉受到了强烈的冲撞。

&ot;这孩子，这孩子，真没想到……

那个小女孩儿呢？结果就饿死了么？……

&ot;母亲唏嘘了。

他笑了笑，说：&ot;我们几个孩子，怎么会让她饿死呢？我最大，我带着他们，四处捉青蛙。我们那儿是山区，没有河，也就没地方去钓鱼。只能四处捉青蛙。熬蛙汤。蛙汤当奶，她才没饿死。后来我们就叫她蛙妹，现在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ot;这时&ot;表妹&ot;来了。她见母亲那样儿，诧异地低声问我怎么回事儿。

我说没什么。不过是他讲了一些动人的事儿。不过是母亲天生爱落泪罢了。

&ot;你还会讲动人的事儿？哪天给我也讲讲！我要听。我得证明我自己还能不能被感动……

&ot;&ot;表妹&ot;又调侃他。

而他冷冷地回答了她一句英语。她的脸倏地红了。我虽然不懂英语，也知道他说的肯定是一句伤人的话。立刻打圆场，问母亲：&ot;妈，你不是说索瑶来了，今天还包饺子么？&ot;&ot;对，对。索瑶啊，今天你拌馅儿，大娘和面。你不是说吃饺子的关键在吃馅么？咱们今天就把关键的事儿交给你做了！&ot;母亲说着，站起来，以十二分的亲近，安抚&ot;表妹&ot;的尴尬。拉着&ot;表妹&ot;一只手，一块儿到厨房去了。

我低声问&ot;表弟&ot;：&ot;你用英语骂她了是不是？&ot;他说：&ot;我总不能当着你们的面，用国语骂她吧？&ot;&ot;你骂她什么？&ot;&ot;我当然不会骂她太难听的话。&ot;我固执地问：&ot;你究竟骂她什么了？&ot;他嗫嚅地说：&ot;相当于&039;滚你妈&039;的意思吧……

&ot;我说：&ot;听着。你必须向她认个错！我可不愿看见你们吃饺子的时候，也互相横眉竖目，谁也不理谁的样子。要不你们今后都别来了……

&ot;他沉默片刻，顺从地站起来走到厨房去了。

母亲随后叫我，说也得分派给我一件事做。随后暗示我跟她走到门口。

&ot;你去打酱油和醋！&ot;母亲故意大声这么说，塞给我拾元钱，却一个瓶子也没给我。

我说：&ot;给我瓶子呀！&ot;我早已不清楚家里哪个瓶子是装酱油的，哪个瓶子是装醋的了。

母亲又悄悄说：&ot;让你去买肉馅儿！&ot;我奇怪，问：&ot;你不是昨天已经……

&ot;母亲一手捂住了我的嘴：&ot;我原想换下口味儿，昨天买的是羊肉馅儿……

&ot;&ot;表弟&ot;虽然向&ot;表妹&ot;认了错，那一顿饺子吃的仍不怎么愉快。吃完不久，&ot;表弟&ot;就告辞。

他问&ot;表妹&ot;走不走？&ot;表妹&ot;悻悻地说：&ot;你管我呐！&ot;母亲说：&ot;你要有事，你就先走。索瑶比你来的次数少，我们娘俩儿还有几句体己话要聊呢！&ot;他似乎领悟了什么，便走了。

母亲遂将我撵到另一个房间，开始劝&ot;表妹&ot;千万不要生&ot;表弟&ot;的气。她说她没生气。她说她受他的伤害，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说如果换了另外的谁，早和他绝交了。她说她就是不忍下这个决心罢了。她说她内心里有些委屈，是没法儿对人说的，都自己偷偷哭过好几回了……

她越说她没生气，只不过是有些难过，母亲越劝她。而一位七十多岁的，难免说起话来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絮絮叨叨的老母亲，对一位正难过着的女大学生，有时候显然是力不自胜的事。母亲越劝她，她似乎越难过，最后竟呜呜哭了。

分明的，母亲认为，她和&ot;表弟&ot;之间的别扭，与自己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母亲满面内疚地把我推入了房间，并将房门关上了。好像她已感到无能为力的事，由我接替是理所当然的。

我坐在&ot;表妹&ot;对面，默默期待她自己哭够。

终于她不哭了。当她掏出手绢擦泪痕的时候，我问：&ot;哭够了？&ot;她难为情地笑了笑。

我又说：&ot;你看，你也没给我表现的机会，就帮助我完成了任务。&ot;她说：&ot;我长这么大，从没惹谁用那种话骂过我。英语也不行！就算我是自讨没趣儿，我妈又怎么他了？我当时不过没话找话儿，纯粹想跟他开几句玩笑，引逗他快乐点儿罢了！他经常那么满脸旧社会的样子，和他在一起，我觉得都快把我影响老了……

&ot;我说：&ot;他不是已经向你认错了嘛！他这人性格是有点儿怪，你应该比我更了解……

&ot;我正打算起身去向母亲交差，不料她问：&ot;梁老师，你就不想更了解他么？&ot;我看了她一眼，见她请求地望着我。

在我家里，从她第一天出现在我家起，就半真半假地，戏谑地称我&ot;表哥&ot;。我已习惯了。而且内心里也将错就错地认可了。忽然她叫我&ot;梁老师&ot;，同时问那样的话，使我感到，&ot;表弟&ot;也许早就令她苦恼了。也许早就是她的某种负担了吧？否则她何以会那么望着我呢？我暗暗替&ot;表弟&ot;预测到某种危机，缓缓地又坐下。

她却犹豫起来，不开口了。

我说：&ot;你讲吧。我当然想更了解他一些。尽管我是通过他才认识你的。

但也是通过你，才多多少少地了解他的。是不是？&ot;她点了点头表示承认，又思考再三地说：&ot;我告诉你的。你可千万要装做一无所知。更不能对他讲。他猜到了会恨我的，真的。那我又何苦的呢？&ot;我信誓旦旦地说：&ot;一定。&ot;她说，他家的生活至今仍很穷苦。他家乡的生活至今也仍很穷苦。她说，在全校，有一些来自穷苦地方的学生。可是绝不会再有另一个学生，来自比他的家乡更穷苦的地方了。她说那一种穷苦的现实，是许多城市里的人难以想象，因而也根本不会轻意相信的。所以他从不对别人讲。她说即使在大学校园里对来自极穷苦的地方的同学，周围其实也是很少有发自内心的，真诚帮助的温暖格外厚爱着他们的。她说同学之间情感的冷漠，互不关心，往往也是表现得咄咄逼人，令人不寒而栗的。何况那些来自极穷苦的地方的同学，大都性格都有些与众不同，自尊心也都异常脆弱而且敏感。他们又大都以独往独来的方式软性自卫。即便有些家庭生活条件优越的同学，发自内心想要在钱物方面对他们偶尔予以周济，也不敢轻举妄动。唯恐被理解为廉价的同情，甚至被误解为贵族式的施舍行径。而一旦不被理解，甚至被误解，注定会引起他们内心里的逆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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