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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看镜头,眼神一高,看向于戎:&ldo;办丧事有什么好拍的呢?&rdo;
&ldo;死人有什么好拍的呢?&rdo;
于戎按了暂停,轻轻地说:&ldo;我也不知道,或许拍得多了就能知道答案了吧。&rdo;
坐在他边上的林望月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他又摘下一片榆树叶子,放在唇间吹响了。他吹《卖报歌》。
太阳升得太高了,光线不再适合被任何机械的设计捕捉。于戎决定出发去布罗家。
出了院门,小方哥总念叨着&ldo;过了这片甘蔗田就到了&rdo;,可穿过他们遇到的第一片甘蔗田后,左右不见农舍,也听不到什么哭声,哀乐声,小方哥的脚步放慢了,往前虚指了指:&ldo;再有一会儿就到了。&rdo;
他折了一株狗尾巴草在手里把玩。不比先前从码头去他家,有平坦的路可走,这一带几乎都是农田,黄土泥泞,三人在田埂上走着,排成一列,于戎抗着安着相机的三脚架走在最后面,他的鞋子已经沾满了泥巴,林望月走中间,他的鞋子、裤腿也都是泥点子。小方哥走得虽慢,话还是不少,还是那个百事通,看到什么树,什么庄稼,哪家的屋顶,院墙,都说得出名目。
这周围桃树最多,其次是柳树,榆树,榕树,在坝美小学教书的张老师家有枣树和柿子树,这里的柿子不结果,门前停着两台拖拉机的黎国雄家的梨树开很大朵的白花,老冯家有一株腊梅,很稀奇,村里人把它当宝贝,老冯也把它当个宝,在它边上安了一圈栅栏,谁要看腊梅,还要请他喝茶,请他吃酒。
经过一片土豆田时,于戎问起:&ldo;这儿村里从前有发生过大火烧死了一家人的事吗?&rdo;
&ldo;没听说过。&rdo;小方哥说,回头看于戎,&ldo;你听哪个讲的?什么时候的事?&rdo;
于戎说:&ldo;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可能是别的村子。&rdo;他顿了会儿,问,&ldo;那您这里出过什么名人吗?&rdo;
&ldo;名人?广南的县委书记就是坝美人呐!&rdo;小方哥说,不无自豪。
于戎道:&ldo;没出过什么作家,画家啊之类的吗?&rdo;
小方哥想了许久,摇了摇头。忽而,他走得快了,爬过一小片梯田,他指着一片农舍说:&ldo;看到那棵桃树了没有?&rdo;
&ldo;桃树?&rdo;
这个时节,桃花早谢了,结得出桃子,那桃子也早落了,这个时节,无论是桃树还是梨树还是苹果树,在于戎看来,大同小异。
&ldo;哎呀,就是那边那棵嘛!&rdo;小方哥指得更明确了,&ldo;那里就是布罗家啦!&rdo;
他指着的是一棵怪模怪样的白绿夹杂的大树,走近了,于戎看清了,原来这大树上挂满了雪白的绸带,一树的绿叶子反成了配角。树边上有一扇木头门,木头门嵌在一堵黄土墙里。哭声透过门和墙,波浪一样卷了过来。
忘魂
第二章(中)(三)
小方哥和于戎说:&ldo;村里的规矩,一人一根,系腰上,出来的时候得还回去,在哪里拿的就挂回哪里。&rdo;
他踮起脚尖解了三根绸带下来,于戎突然想到了什么,急急往后退了好远,手忙脚乱地架机器:&ldo;能绑回去重新再解一遍吗??&rdo;
小方哥的腰带系到一半,听到这话,手僵在半空中,一脸困惑:&ldo;导演,啥意思啊?&rdo;
林望月没理会于戎,从小方哥手里抽了一条绸带,往腰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于戎急了:&ldo;欸,欸,你等等啊!你干什么呐!&rdo;
林望月默默地,转身朝于戎走过来,到了他面前,扮了个鬼脸,抗起三脚架,一溜烟跑开了。于戎快步追赶他,口口声声称:&ldo;我这儿取材呢!&rdo;
林望月跑回了小方哥身旁,一拍小方哥,冲木门努了努下巴,小方哥伸手推门,于戎一把抢回机器,关了电源,咕个不停:&ldo;你是导演还是我是导演?&rdo;
他话音刚落,只听耳边小方哥仰天长啸:&ldo;朵啊!亲姑娘啊!你死得好惨呐!&rdo;
于戎一颤,小方哥深深吸进一口气,跟着就是第二声干嚎:&ldo;连亲儿子都没见上一面啊!惨呐!!&rdo;
木门后是片院子,地方不大,满满都是人,或站或坐,腰上全系着白绸带,这一院子人本也在高高低低,不怎么协调地嚎着什么,小方哥这两嗓子下去,势头过猛,激起千层浪,像是要和他较劲似的,群众的情绪瞬间高涨,嚎叫声立马整齐了,全在叫&ldo;惨&rdo;,还维持在了一个很高很激昂的水平上。
于戎听懵了,耳朵里嗡嗡地起回音,林望月也被这波声浪震得不轻,半捂住了耳朵。于戎确定,他先前进村时隐约听到的不是笛声,是哭号。他这才知道原来高亢单调的哭号传远了会变得悠扬、婉转,好像号叫着的人真的满心哀怨,神魂凄惨。
林望月靠过来和于戎说话,于戎看到他的嘴巴在动,却听不到他在说什么,遂贴着他的耳朵问:&ldo;你说什么?听不到!&rdo;
林望月大声道:&ldo;我说,吃喜酒都没这么热闹的吧?!&rdo;
于戎点头,一看小方哥,他正走在人群里冲他们招手,于戎跟上去,这丧虽然听上去哭得激烈,可开小差的人也不少,有边看报纸边哭的,还有吃两颗花生米,咪一口小酒,间或地喊两声的,用手机打麻将,斗地主的比比皆是,小方哥见谁都熟悉,都要说上几句,一步一停,费了会儿时间才带着于戎他们进了停放棺材的西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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