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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此刻冯氏见了她,定然要大惊失色。眼前半靠在床边的女人哪还有从前代掌中馈时的美艳娇娆?
她从前引以为傲的曼妙身材已枯槁成一截干瘪的木头,凝脂般的肌肤业已蜡黄,乌云一样柔美的鬓发如今像是团蓬乱的干草……便是彼时人人盛赞的那一双顾盼生辉的翦水秋瞳,也早被病痛与暗无天日的房间熬得深深沤进眼眶去,透出惊弓之鸟似的仓惶。
李家长女曾经无可比拟的艳光,如今已被磨灭在数不清的苦难中,半点都见不到了。
见大李氏这样不肯配合,婆子神色倏地冷下去,一双干皮老手扳住了她的肩,引得她不住痛呼。因其用力之巨,那指甲深深地嵌进大李氏皮肉中,在她单薄的寝衣上掐出几道深重的褶皱。
“姨娘还是乖乖喝药得好,也免得我等失礼于您。您是知道的,奴婢老姐妹两个手下没个轻重,哪处伺候不周,也是徒增狼狈……李姨娘最好识些大体,莫要为难我等了。”
“不,不,王娴意不能这么对我!”大李氏挣不开婆子的桎梏,只得左摇右晃地躲避唇边的药,状若癫狂,“我出身官宦,不比她差,她不能这样对我!我的父兄……对,我的父兄一定会弹劾她!放开我!我不喝,我不喝!我为侯爷生儿育女,她不能如此害我——”
“放开我,你这贱奴,快放开我啊!”
那婆子闻言狰狞一笑:“路都是自个儿选的,都这时候了,您还拿得什么款儿呢?李姨娘,得罪了!”
空旷屋舍里回荡的余音尚未消散,婆子一双干枯如树皮的老手已用力扼住了大李氏的下颚,强掰开她的嘴巴,将那一碗乌漆嘛黑的汤药汩汩地灌进去!
“唔,咳!咕嘟嘟——”
破败的病体再经受不住如此粗暴的对待,大李氏狼狈地呛咳,脸上、身上、被面上,一碗药不见得喝下多少,撒出去的倒很多。
她从来是个看重体面的人,也不知是愤恨还是咳嗽,她抖得如同风中簌簌的枯叶,脸颊上浮现出两抹诡异的潮红。这个常年戴着伪装的女人终于无力掩藏自己,对婆子露出穷途末路的凶狠。
可谁会在意一个土埋到脖子的病秧子?婆子灌了药也并不急着走,反而端着空碗,站在床边居高临下欣赏李弄月的狼狈姿态。
“官宦家的小姐,小千金的生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李夫人……纵是如此又如何?你李弄月有天高的心,也越不过这纸薄的命!下人的命?多轻贱呢。”
婆子略略弯腰,凑近了与她耳语道:“您从前设计毒杀了那小千金身边的奶娘时,亦未想到有今日罢?须知‘妾通买卖’,姨娘您可不比老奴、比我那苦命的女儿高贵多少——”
“想翻身做人上人,您配么。”
她不再理会身后状若疯癫的大李氏,只重新戴上了木讷的假面,捧着白瓷碗幽幽地飘了出去。
是夜。
除夕夜是难得热闹的时候,娴意夫妻两个一道用过了年夜饭,齐齐地坐在一处守岁。
正房的门大敞着,能将院中景色看得清清楚楚;娴意裹着厚实的大氅,身边又生着好些个暖烘烘的火炉,此刻正闲适地靠在罗汉床上瞧丫鬟们放爆竹。
几个小丫头在雪地里又笑又闹,娴意在房中接过霍宸温好的佳酿,与他笑吟吟地一碰杯。
“愿侯爷岁岁安康,前途无量。”娴意举杯道,“妾身是个俗人,又不很通文墨,只得说些个俗话与您;还请侯爷谅解则个,只当做听个趣味便好。”
“我亦想夫人如此顺心遂意,喜乐平安。”霍宸低声笑着,将手中的美酒一饮而尽,“夫人不必妄自菲薄,霍北垣恰是个不解风情的武将粗人,勉强够得上与夫人相配。”
夫妇二人会心一笑,满饮此杯。
他们彼此膝头倚靠着,静静地望着院中闹腾。大抵有些人的相处向来如此,不需许多言语,只陪伴在彼此身边,感知到这一份习惯的存在便好。
如此无声的默契,使得满打满算成婚一载的两个人,好似已相互扶持着走过半生。
有个小丫头自门边悄没声儿地顺墙溜过来,霍宸便懒洋洋地靠在娴意肩头指点江山:“你瞧那个小丫头,探头探脑地沿着墙根一路小跑,耗子出洞似的。”
“好端端的姑娘,教你说得贼眉鼠眼……大过年的,你且留些口德罢!”娴意哭笑不得地嗔他。可那小丫鬟附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后,她眉眼间的笑意倏地淡了。
娴意缓缓敛了面上的笑意,皱眉不语。小丫鬟亦晓得自个儿是个报丧神,此刻便嗫嚅地缩在一旁,等候夫人的吩咐。
“怎么?”霍宸察觉不对,低声问道。
“李氏方才殁了。”娴意神色不虞,连带着语气也不甚好,“前日大夫才去瞧过,说她尚且能苟延残喘个几日的。谁知道她偏偏在这个时候……”
李氏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挑在除夕夜咽了气,实在膈应人。纵然她为妾室,身份低微又要避着节庆,不需给置办什么丧仪,可这迎头白事也太晦气了!
遇到了这样的事情,饶是久经沙场的霍宸也不免淡下来,眉梢冷峻地一挑。他捉着娴意的手指玩了两下,方缓缓道:“即刻将她裹了草席运出去罢,莫要声张,冲撞了大好的节令可不美。”
小丫鬟被他酷寒的语气吓得一激灵。可她并不敢有所表现,只喏喏应下,仍隐在阴影中,顺着来时的墙根悄无声息地溜出去了。她心中亦怕得很,又对主家夫妇的做派很有些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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