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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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第1页）

乡土尚且难离，何况最&ldo;贴身&rdo;的夫妻和情人？当然也是依且恋的。事实上，中国的男女关系，更看重的是&ldo;依恋&rdo;而不是&ldo;中国&rdo;。西方人的两性关系，往往带有好奇和探究的内容，因此不惮于婚前性关系，也乐意于与不同的男女成为性伙伴，为的是多一些体验和经验。中国人的婚姻，却主要不是为了&ldo;一夜之欢&rdo;，而是要&ldo;相依为命&rdo;，&ldo;地久天长&rdo;。因此，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发生性关系，便是&ldo;以身相许&rdo;，定了&ldo;终身&rdo;的。如果被那男人&ldo;始乱终弃&rdo;，便会&ldo;痛不欲生&rdo;。像西方女人那样满不在乎另寻新欢的事，她们连想都不会去想。要想，也是&ldo;寻短见&rdo;。

其实男人也差不多。一个多情的男子，如果和一个女人发生了关系，哪怕这女人是ji女，也会产生依恋之情。&ldo;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rdo;（晏几道），其所念念不忘依依不舍者，不过只是&ldo;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rdo;的一位歌女，是否真有性关系都未可知。甚至只有&ldo;一面之交&rdo;，也能产生依恋之情：&ldo;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rdo;（崔护）。

依恋之情既然如此之重，所以离别就是极其痛苦的事：&ldo;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rdo;（李商隐）。一旦重逢，便喜出望外：&ldo;今宵剩（只管）把银釭（灯）照，犹恐相逢是梦中&rdo;（晏几道）。总之，依恋、眷恋之情是&ldo;人之常情&rdo;。一个没有依恋、眷恋之情的人，会被看作是&ldo;无情无义&rdo;，而一旦无情无义，也就&ldo;形同禽兽&rdo;，甚至&ldo;禽兽不如&rdo;。因为连阿猫阿狗、小鸡小鸭，也有依恋之情呢！

衣与服

再说服。

衣服又叫&ldo;衣着&rdo;。着，就是&ldo;附着&rdo;，或&ldo;加上去&rdo;，比如着色、着墨，当然还有着装。所以，衣服也就是&ldo;依附&rdo;。

依附者是不能脱离被依附者的。没有被依附者，依附者就没有&ldo;着落&rdo;。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身之不存，衣将焉附？所以依附与被依附者的关系，就是一种从属关系，叫做&ldo;服从&rdo;（像衣服从属于身体一样）。服从得好，叫做&ldo;服帖&rdo;（像衣服贴在身上一样）。服帖才会受到&ldo;体贴&rdo;（贴在身上），才能被&ldo;关怀&rdo;（搂在怀里），也才有可能&ldo;进身&rdo;（地位上升）。事实上，中国传统社会要求的，就是这样一种&ldo;人身依附关系&rdo;。每个人都依附于另一个人，或依附于群体，就像衣服之依附于身体：子女依附于父母，妻妾依附于丈夫，下级依附于上级，所有的人都依附于皇帝。皇帝似乎没有什么人要依附，因此是&ldo;孤家寡人&rdo;。其实皇帝也要依附的。他依附于皇权，依附于国家和民族这个群体。一旦失权亡国，那就&ldo;猪狗不如&rdo;，甚至只有&ldo;死路一条&rdo;。

可见依附者固然不能脱离被依附者，被依附者也不能脱离依附者。于是依附者也好被依附者也好，便都有义务来维系这种关系，只不过其义务各自不同。子女、妻妾、臣民的义务是&ldo;服从&rdo;。表现为道德要求，就是子孝、妻顺、臣忠。父母、丈夫、君王的义务则是&ldo;关怀&rdo;。表现为道德要求，则是君仁、父慈、夫爱。但服从是首要的。子女、妻妾、臣民如果不服从，那就等于当众剥掉了父母、丈夫、君王的衣服，是一种极让后者丢面子的行为，必将受到严惩。反过来，如果后者无法使前者服从，则等于连衣服都不会穿，同样是没有面子的事。所以，&ldo;怕老婆&rdo;是可笑的，而&ldo;怕丈夫&rdo;则被视为理所当然，不会成为笑柄。在中国的任何笑话集中，都决找不到一则&ldo;怕丈夫&rdo;的故事，因为中国人并不觉得那有什么可笑。

依附的对象并不限于某个人（父母、丈夫、长官、皇帝等），也可以是某个群体（家庭、家族、团体、单位、组织、政府等）。直到现在，中国人如果有了什么&ldo;问题&rdo;，也仍然习惯于找&ldo;单位上&rdo;去&ldo;解决&rdo;；有了什么&ldo;想法&rdo;，也仍然习惯于找&ldo;组织上&rdo;去&ldo;谈心&rdo;。中国人似乎很少想到要依靠自己的力量去成就某一事业，事实上认真做起来也有诸多困难，当然还是&ldo;依靠上面&rdo;来得便当。即便失误，也会有人替你担待，至少不必担心被&ldo;抓辫子&rdo;、&ldo;扣帽子&rdo;和&ldo;穿小鞋&rdo;。辫子、帽子和小鞋，都是特殊的&ldo;服饰&rdo;，过来人无不知道它们的分量。当然，有了成绩，也首先归功于领导和群众，自己则不过只是做了一点&ldo;微不足道&rdo;的小事情。结果，是没有哪个国家的政府和各级部门像中国这样责任重大，任务繁多。不但每个人的吃喝拉撒睡、生老病死退，都要责无旁贷的管起来（管得不好群众还要&ldo;骂娘&rdo;），而且一旦为了改革而&ldo;断奶&rdo;，还得教会大家如何去&ldo;自谋生路&rdo;。

依附的对象，甚至还可以是古人、洋人，是某种思想或某一学派。中国人说话写文章，过去是开口闭口子日诗云，后来是必先引用马恩列斯，时下则言必称弗洛伊德或海德格尔等等，只可惜老外并无&ldo;关怀&rdo;咱们的义务，所以也不见这样引用有什么好处。好在咱们这么说，这么写，主要还是一种心理需求。不这么说这么写，别人看了&ldo;不顺眼&rdo;（好像衣服没穿对），自己心里也&ldo;不踏实&rdo;（好像脚下没穿鞋）。反正靠他人也好，靠组织也好，靠古人也好，靠洋人也好，总得&ldo;靠&rdo;着什么：&ldo;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rdo;，&ldo;大海航行靠舵手&rdo;，自己和个人是&ldo;靠不住&rdo;的。甚至就连上级，有时候也得靠下级。在中国，会做领导的，总是要在群众中发现和寻找&ldo;可靠分子&rdo;，以为&ldo;依靠对象&rdo;，否则便会变成&ldo;孤家寡人&rdo;，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于是，一旦依靠对象发生问题，便不知&ldo;何去何从&rdo;。何去，是&ldo;上哪去&rdo;；何从，则是&ldo;跟谁走&rdo;。跟着谁，就朝谁的方向走。所以&ldo;何去&rdo;取决于&ldo;何从&rdo;。&ldo;从&rdo;这个字，简化得实在好：一个人跟着另一个人。哪怕只是&ldo;跟着感觉走&rdo;，好歹也是&ldo;跟&rdo;。谁要是宣布&ldo;走自己的路&rdo;，没准就会被视为神经病。

总之，衣服就是依附。衣服依附于身体，自身依附于他人，由此构成一个庞大而复杂的社会关系网络，在这个网络里，每个人都如被熨斗烫过一样，&ldo;服服帖帖&rdo;。这大概也就是&ldo;圣王&rdo;们&ldo;垂衣裳而天下治&rdo;的秘密所在吧？

正文第二章服饰四时尚问题1

东边日出西边雨

看来，服饰这事，还真不能视同儿戏。往大里说，它即便不是&ldo;治国之纲&rdo;，至少也是&ldo;治国之方&rdo;。往小里说，它是一个人内心美丑和道德修养的表现，也是对他人的尊重和一种礼仪。也就是说，服饰、礼仪、道德是三位一体的。失仪必失礼，失礼必失德，失德必失国。这样，一个人，尤其是一个有身份有地位有修养的人，就不能随随便便，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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