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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宫常年纤尘不染但空无一人,每到夜幕降临,就有一个心碎的灵魂悄悄潜入。
陶土小人被帝王轻轻放在床上,枕着她专用的迷你陶枕。
“睡吧。”他哑声说:“不要怕,伤害你的人……都不在了。”
月光如积水空明,尘埃在光带中飞舞,孤独又静谧。
巴掌大的陶土小人躺在辽阔的床上,小山般的帝王蜷缩在狭窄的脚踏上。
不知不觉,睡着了。
“小哑巴?小哑巴?你说说话呀。”
是谁在梦中笑言,又是谁在夜里眼睫湿润?
陶土小人墨笔勾出的睫毛似乎颤了颤,寂寥月色中,只有尘埃看见。
……
元王伏罗用战火和鲜血统一天下,建立了用恐惧统治的辽阔帝国。元帝国的舆图每年都在更新,每年都在扩大,元王改王为皇,赫赫凶名能让海那边的金发碧眼也闻之腿软。
元皇伏罗坐拥江山美人,奇珍异宝,但元皇宫里只有冷冰冰的侍卫和内侍,少数宫女,没有嫔妃,没有舞姬,一个也没有。
宫中最有人气时,是鲜血铺满金色台阶那刻。
年轻的帝王冰冷孤僻,暴戾恣睢,叛乱的烽火一簇簇燃起,又被他无情碾灭。人们不服他,却又不得不在他的威压下安分守己。他可以大修宫殿,广收美人,但他足不出宫,人不临朝,内政全然交给朔人首辅柳清泉。他将自己锁在一座坟墓般寂静的宫殿里,守着一个永远闭目微笑的陶土小人,登基以后最大的一笔个人花费,是听从巫祝所言,在宫中挖出一条犬牙交错的清澈河流。
每到夜间,一盏幽幽的河灯就会飘过河面,莲花造型的白色河灯上开着星星点点的红色花朵,那是帝王的心头血。
一日又一日,一盏又一盏。
从未断绝。
宫人们称那条河流为冥河。
传说中,若亡灵寻不到一盏明灯,便会永远迷失在黑暗中,无法转世投胎。年轻的帝王是在为一个年轻的亡灵引路,想要唤回一个不可能唤回的人。
宫人们都知道那个人是谁。
是她,让年轻的帝王后宫空置,深夜独眠。
惊才绝艳,剑胆琴心的前朔长公主。一生未婚,半生执笔书画,半生坐镇军帐。在二十八岁死去,在凋零的前一刻,留下最后的微笑,溘然长逝。
暴戾无道的帝王,冷血残酷的帝王,无数人恨之入骨却又见之颤抖的帝王,在名为梧桐宫的活人坟里,等着一个不可能回来的人。
压抑沉默的元皇宫里,埋了无数刺客枯骨,但只要暴君伏罗活着,刺杀就不会停止。
当又一次反叛被镇压时,殿外跪满合谋的罪人,刽子手就在众目睽睽下接二连三挥刀,一颗颗或流泪或咒骂的头颅滚落,刺目的鲜血飞溅到金色台阶,冰冷无言的帝王坐在龙椅上,眼中只有裂纹密布的陶土小人。
每个合格的刺客都知道能够靠近帝王的只有那个陶土小人,但不是每一个刺客,都知道他会贴身放在心口的位置。
当匕首刺进,微笑的陶土小人挡住了刀尖。
帝王最先召来的不是太医,而是瞎眼的巫祝。白发苍苍的老朽颤颤巍巍跨过高大的门槛,走到染血的大殿中央行礼,接过近侍递来的陶土小人,细细地摩挲。
“……陶人有了裂纹。”她摇了摇头:“即使转世重生,她也会带着死劫。”
“怎么消除?”
“裂纹已生,无法消除。”她说:“但你可以用帝王气运去填。”
“可。”
“你想好了?人皇皆有百世轮回,你若舍去帝王气运,也就连着这百世轮回也舍去了。”
萧萧哀风中,风铃声在响。
年轻的帝王低声道:“她若不在,朕再有百世轮回,又有何用?”
巫祝离开了,留下的只有风铃声。
凝魂的风铃声,而非招魂。
只有年轻的帝王和巫祝知道,无论是风铃声,还是夜中河灯,皆为凝魂,而非招魂。他倾尽所有,不是为了留下,而是为了送走。
送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不属于这里的游魂转世重生。
春去秋来,梧桐宫中那人留下的书画和信件都开始斑驳,年轻的帝王也不再年轻,两鬓染上斑白,抽丝泛黄的香囊依然紧贴他的心口。
他在龙脉上修建了一座饱受风水之士批判的宫殿,宫殿修好后,他受到几次不太成功,也不算失败的刺杀。老人们都说,这是他破坏龙脉的报应,而年轻的人则说,他老了。
暴君老了。
他在年轻时,用铁血手腕镇压了一次又一次暴乱,而到了年老的时候,国家反而安定下来。
无需举起反叛的旗帜,阎王便要将他赶下至高无上的龙椅了。所有人都在等待,等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适合暴君结束他罄竹难书的一生。但他走的时候,偏偏风和日丽,鸟儿衔来春天的气息。年老的帝王支开侍人,几停几歇,爬上了一座宫殿前院的焦黑枯树。
琉璃瓦连绵不绝,最大最辉煌的那座金銮殿背后,掩映着内廷的第一座宫殿紫宸殿,在很多年前,它还叫瑞曦宫,瑞曦宫和梧桐宫之间的那条宫道,他在树上看了许多年。
看凤轿摇摇晃晃走出宫道,看一只苍白如雪的手伸出门帘,看一个单薄消瘦的身影走上瑞曦宫高高的台阶,看她步步沉稳,看她大袖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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