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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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北门，人马川流不息，这日巳时，一辆锦篷双辕的马车在十余人的护卫下缓缓驰入城门。马车轻摇着穿过直衢大街，驶向皇宫，正华门在望，马车停住，一人弯腰道：&ldo;主子，到了。&rdo;绣锦车帘轻掀，两名侍女跳落下来，又回身将青衣素裙、满面戚容的慕王妃扶下马车。慕王妃环顾四周，又眯眼望向巍峨宫门，默然良久，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推开侍女的搀扶，缓步走向正华门。正泰殿内，皇帝面色沉肃，阅罢手中几份奏折，抬起头来：&ldo;辰儿。&rdo;&ldo;儿臣在。&rdo;简璟辰恭声道。&ldo;慕世琮可看紧了？密慎司回报，京城内似是多了一些江湖人士。&rdo;&ldo;回父皇，质子府内，儿臣派了一百名内廷侍卫，由赵德文统一调度，质子府外还有三千禁军轮流值宿，力求万无一失。&rdo;&ldo;孔瑄还没认供吗？&rdo;&ldo;回父皇，孔瑄没有认供，儿臣顾着容儿，嘱咐了凌王不能对他用刑。不过儿臣认为，孔瑄那种人，用刑估计也没用。&rdo;&ldo;另外几个呢？&rdo;&ldo;回父皇，都没有招供，凌王性急，刑部的人又手狠，有个丫头已经熬不住刑，毙命了。&rdo;皇帝眉头微蹙，沉默半晌，道：&ldo;辰儿，将蓝家人放了，让你那良娣，多进宫来陪陪容儿，朕看她是下决心要走绝路，嘉福宫的人也都换了，看紧些。&rdo;简璟辰神情不变，声音恭顺：&ldo;是，儿臣这就去办。&rdo;皇帝揉了揉眉间：&ldo;你等等，朕问你，郭仁布在乔家寨一带的那三万人马，可是你下令调至中路铺的？&rdo;&ldo;启禀父皇，此事非儿臣所为，郭将军乃叔王旧将，一直受凌王节制。儿臣认为，凌王也是一片忠心，防慕少颜狗急跳墙，与朝廷决战，而且现在慕少颜也确有调兵迹象。儿臣只是按父皇您的意思，将北边尚林的五万人马往西边风城调动。&rdo;&ldo;嗯，布置得倒是妥当，辰儿此次办事，颇合朕的心意。&rdo;皇帝难得地浮上一丝微笑。简璟辰惶恐地低下头去：&ldo;儿臣谢父皇盛恩。&rdo;皇帝轻咳两声，简璟辰忙上前两步，关切道：&ldo;父皇，可是有哪里不舒服？&rdo;皇帝摇摇头：&ldo;朕还没老，你不用这么紧张。你这次能办妥宝藏和故皇后迁陵之事，又借机铲除慕少颜，朕心甚悦。从明日起，你就住在交乾殿，帮朕处理军机政事，也历练历练。&rdo;简璟辰眼中闪过惊喜之色，垂头跪落于地，泣道：&ldo;父皇，儿臣以往，有负父皇的教诲，父皇这般圣恩，儿臣实是―――&rdo;皇帝伸手将他拉了起来，和声道：&ldo;只要你是用心办事，并无二心，朕自会知道，朕―――&rdo;&ldo;启禀皇上。&rdo;刘内侍尖细的声音在殿门响起。&ldo;什么事？&rdo;&ldo;禀皇上，朝廷一品诰命，慕王妃，在正华门跪地请求面圣。&rdo;简璟辰眉梢轻扬，皇帝微一皱眉，冷声道：&ldo;这个女人，居然跑到京城来了，想救儿子想疯了，不见！&rdo;刘内侍微一犹豫，怀中慕王爷早就差人送上的万两银票终让他大起胆子，低头道：&ldo;启禀皇上，慕王妃说她有一言，皇上听过后，必会召见她。&rdo;皇帝&lso;我&rso;了一声，端起碧瓷茶盏，低头饮茶：&ldo;奏吧。&rdo;&ldo;禀皇上，慕王妃说，一个叫景琰的人还活着，她知道其下落。&rdo;皇帝冷哼一声：&ldo;什么景琰―――&rdo;他话语顿住，片刻后猛然抬头，手中茶盏滚落于地，急站了起来，厉声道：&ldo;你说什么？！再说一遍！&rdo;&ldo;禀皇上，慕王妃说，一个叫景琰的人还活着，她知道其下落。&rdo;刘内侍跪于地上，战战兢兢道。简璟辰望着皇帝失常模样，眉头一皱，眼中隐有疑惑之色。皇帝全身如僵硬了一般，半晌才回过神来，身形一晃，顷刻间便到了殿门口，简璟辰急唤道：&ldo;父皇！&rdo;皇帝顿住脚步，右拳紧握，扬了几下，颤声道：&ldo;快！宣她进来！&rdo;见刘内侍有些愣怔，皇帝一脚踹上他的右肩：&ldo;快去！&rdo;刘内侍从未见过皇帝这般失常，吓得全身颤栗，勉力爬起，直冲向正华门。皇帝负手在殿内急促地走动，不时抬头望向殿外，这二十多年来，他是第一次如此焦虑，如此以九五至尊之身来迫切等待一个臣妇的觐见。简璟辰的脸隐在蟠龙石柱的阴影之中，望着皇帝焦虑的神情，眼神闪烁。一盏茶的时间悄悄流逝，轻碎的脚步声响起，慕王妃瘦弱的身躯在殿内跪倒：&ldo;臣妇慕王正妃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do;皇帝此时已平静了一些，克制住心头的涛天巨浪，低声道：&ldo;平身吧。&rdo;&ldo;谢皇上！&rdo;慕王妃站起身来，垂头而立。皇帝正待开口，眼角余光瞥见简璟辰仍在殿内，稳步走至案后坐下，道：&ldo;辰儿，你先退下，所有人，都给朕退出去。&rdo;简璟辰恭声道：&ldo;儿臣遵旨。&rdo;他躬腰退出殿外，见殿内宫女内侍齐齐退出，刘内侍伸手将殿门掩上，将右拳抵住嘴唇，轻轻咳嗽了一声。刘内侍转过身来，正对上简璟辰凌厉的眼神，不由微微点了点头。待殿门吱呀关上，皇帝听得简璟辰的脚步声远去，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威严的目光紧盯着垂头而立的慕王妃，口气平淡道：&ldo;你要见朕，有什么事情，奏上来吧。&rdo;慕王妃十指互绞，犹豫片刻，细细地吐了一口气，终从袖中掏出一个肚兜和一块长命金锁，神色宁静地步至皇帝身前，躬腰递上。皇帝右手隐见颤栗，从她手中接过那婴儿肚兜和长命金锁。只见红底的婴儿肚兜上，绣着一个憨态可掬的鱼娃，鱼娃的右下方，用黑线精致的绣着&lso;璟琰&rso;二字。皇帝被这两个字刺得闭了闭眼睛，又睁开来，望着那长命金锁，金锁上刻着的&lso;璟琰&rso;二字，携着遥远的往事，冲破模糊的记忆，呼卷而来。那一年，她寻到庄国，站在了他的面前，她含羞带笑，在他的耳边轻声细语，让他又喜又惊，她，有了他的骨肉。他为防赵氏发觉，将她安顿在城外的一处秘宅，即使是军务忙碌，也每日都去看她。她虽性情豪爽刚烈，在他的面前，却总是那般娇羞温婉。他也最喜欢将她抱在怀中，与她喁喁细语。只有在那种时候，他才能忘却身上所背负的重任，忘却那些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她总是喜欢在躺在他怀中时，将他的长发缠绕在指间，脉脉的眼波凝在他的面上，一刻也不肯移开。&ldo;南英，你喜欢儿子还是喜欢女儿？&rdo;&ldo;都喜欢，只要是我们的孩子，我都喜欢。&rdo;&ldo;可我喜欢有个儿子，我要为你生个儿子，将来象你一样的威武。&rdo;&ldo;好，清娘，我们生个儿子。&rdo;&ldo;南英，你为他取个名字，好不好？&rdo;&ldo;嗯，让我想一想。对了，我们简氏，到他这一辈是璟字辈，就叫他璟琰好了。&rdo;&ldo;璟琰？嗯，好名字。南英，我们的长子，就叫简璟琰。&rdo;她的笑容是那样甜蜜与满足，让他的心跳情不自禁地加快数拍，将头埋在她的颈中。她娇笑着推开他：&ldo;南英，我看别人的孩子都是一出生就戴着长命金锁，你去给我们的孩子打个长命金锁，将他的名字刻上，好不好？&rdo;&ldo;好，我明天就去找人打，保佑我们的儿子生下来后健健康康，将来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rdo;他高声笑着，将她抱了起来。这刻着&lso;璟琰&rso;二字的长命金锁，第二日他就放在了她的掌心，可她，那倾心爱过他的女子，却在数日之后，决然地逃离了他的身边，从此与他由爱结仇，从此再也不曾回头。皇帝痴立原地，二十多年的辗转想念，二十多年的痛悔懊恼，这一刻，都撞入他的心中，他原本威严肃穆的面容流露出一丝哀伤与温柔来。他缓缓转头望向慕王妃：&ldo;你说吧，朕听着。&rdo;慕王妃微微抬头，眼圈渐红，眸中含泪，低声道：&ldo;那一年，清姐从庄国逃回来，已有五个月的身孕，她怕叶大哥和三哥知道真相后忍受不了而去找你寻仇，便躲在了容州一处宅院之内，身边，只有我相伴。她一路逃亡，心碎神伤，又屡受轻创，即使她自己懂得医术，服了很多安胎药，也不见效，在七个多月时，孩子便生了下来。由于生得突然，当时来不及找稳婆，是我替清姐接生的，生下来的是个男孩。孩子生下来后，清姐很高兴，说不会再嫁人，要独自将孩子抚养成人，让他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是天不遂人愿，因为早产，一个时辰之后，孩子便没了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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