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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来,慢慢走进那浓雾里。空气是湿辘辘的味道,有金属的质感,硬、涩、锈,仿佛要把整个口腔锁住。想咳嗽,咳嗽不出来;想打喷嚏,也打不出来,那带重量的湿度就附在整个鼻腔、口腔,驱除不掉。站到这个地方,你会明白,空气污浊不只是指沙尘暴、垃圾厂、工业废水的感觉和味道,它还会有这样沉重的质感。鼻腔里、口腔里塞满湿的各种金属的感觉是什么感觉?你很难想象。
第一排操作池做的是第一道工序,去污、清理、镀铜,在不同的池子里分别放入硫酸、氰化铜等各种氰化物,装满饰品的挂架放进去,一定时间后,捞出来就是亮闪闪的、铜色的。后面几排是技术更高,也更细致的定色程序。
我看到在操作的工人都没有戴口罩,手上倒是戴着长长的塑胶手套,脚上穿着胶鞋。他们的干活频率并不是很快,几个操作池的活交替着干,把架子放进去,再拿出来,换到其他池里,在来回倒换的过程中,池子的水也被带出来,落在胶鞋上、地面上。每看到那挂架被捞起,我心里就哆嗦一下,我害怕他们的手浸到水里。而那水珠落地时,我又极其焦虑,害怕万一把那胶鞋腐蚀了怎么办?可是,这欣欣电镀厂的工人们,安之若素,熟练地放下、捞起、再放下,间隔一段时间后,再捞起,俯下身子,头伸进浓雾中,细细地检查着色是否均匀。
雾里的眼睛、脸、脖子和身体逐渐清晰,他们正在打量我。遥远、警惕而又陌生的眼神,仿佛我是闯入的外星人。我朝他们笑着,同样微弱而遥远。新华也在其中,他看我几下,没有任何表情,但也绝不是淡漠,就又继续干自己的活。光亮叔在车间内外来回穿梭着,好像在替我站岗,一会儿又朝着相熟的工人介绍我,也向我介绍那是谁。这个车间里的大部分工人都来自河南,有少部分来自山东。被介绍的人朝我笑着,表示打招呼。我走到最后一排,问他们的工序是什么。他们耐心地向我解释,这是最后的定色程序,是电镀工序中技术含量最高的活儿。
这时,一个六十岁左右的人进来了,高大、严厉,他进来就拿眼睛朝着整个车间巡视一轮。光亮叔一看见他进来,赶紧拉上我,从后门溜走了。走出车间,又快步走到工厂门口,光亮叔长吁一口气。我更是长吁一口气,觉得瞬间人轻松了很多,感觉到空气中充足的氧气。光亮叔说:&ldo;那是我们的韩国老板,他要是看见你,那非得大吵一场。脾气坏得很,昨天请假他都气得拿脚踩笔,骂我是浑蛋。&rdo;
一出工厂的大门,我立刻就觉得我所看到的那些场景模糊、遥远,不那么真实。也许那雾没有那么浓?也许那空气没有那么黏稠、沉重?都只是我这样一个在城里生活久了的人的一种想象?我想回去,再进到车间,再看看那蒸汽,以证实一下我心中的情景。我扭头看去,那个厂长正站在车间门口,警惕地看着我们。我们快快地逃跑了。
偌大的厂区几乎没有一个行人,间或一两辆小汽车轻轻滑过。我焦虑地问光亮叔,不是有引风机吗?为什么空气还那么差?光亮叔说:&ldo;就是引风机的条件都达标,空气也不会有多好。电镀厂就这样子,本身属于高分解高污染。就这,条件已经比原来好多了,原来只有个排气扇。&rdo;
为什么大家都不戴口罩?我非常不解,这些金属的毒素所有的工人都一清二楚,他们等于是天天在毒气中工作、生活,难道连最起码的自我保护意识都没有吗?
光亮叔笑了,说:&ldo;那你可不知道,戴个口罩可着急。车间里温度高,又湿,戴个口罩非常憋气,呼吸不上来,时间长了根本受不了。一般都是刚来的工人天天戴。像俺们这些十来年的老工人,都不戴,习惯了。干得时间长了,也没有事。你这是猛一进去,可能有点味儿,时间长了就闻不到了。不过,心里也清楚,干这个活儿都是慢性自杀,不是早死,就是晚死,早晚都是一死。&rdo;
沿着厂区的外墙,光亮叔用电动车带着我,试图查探一下工厂的排水系统,想看看那些巨量的废水排往哪里了。工厂左右墙周边是一些石板瓦红砖搭建的低矮的临时性建筑,有做各种小生意的,也有一部分空置着。石灰墙后面是裸露着的大片田野。正是初冬,田野上光秃秃的,翻整过的庄稼地上的泥土已为浅褐色。再往远处看,是一条河道,河中和河岸上只有一片片干枯的芦苇丛。
没有看到什么排水管道。也许是埋得很深,也许是我并没有意愿去深追细究。又有什么用呢?一切都不是特例,眼见为实,眼不见也为实的事情太多了。来青岛的前几天,一直在看相关方面的报道。据中国香港《成报》报道,说是长江每年在长三角含杭州湾有5亿吨沉淀,其重金属污染名列前茅,其中锰锌镍铅铜高达91万吨、11万吨、45万吨、43万吨、31万吨。近岸50米海水的溶解铅比太平洋高数倍。
那绕着胶州湾的海水呢?我们从青岛往胶州来,透过车窗,看到广阔的、深蓝的海水,心里无限舒畅。不管怎样,水,总让人内心湿润、柔软、宽广。但是,在荡漾的波涛下面,又沉淀着多少重金属呢?
光亮叔带我们去见我的一位亲戚。我外婆家的,按辈分我要叫他舅舅。这位舅舅一家三口都在电镀厂上班。去年回家盖房,他从树上摔下来,全身瘫痪,变成了废人,依靠老婆儿子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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