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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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第1页）

一岁半的妞妞，她的屋子已经敞开许多窗户，点亮许多明灯。她生活在这个被语言之光照亮的世界里，自由快乐。我们走进她的欢声笑语的屋字，流连忘返。可是，就在这所屋字被照得通体明亮之时，它突然崩塌了。

妞妞只活了十八个月。一岁半的妞妞，永远闭上了她的伶俐的小嘴。

世上已经没有妞妞，没有她的明亮的屋字。我眼前一片黑暗，我瞎了。

灯灯亮了，灯灯灭了……

二

亲人们和妞妞自己

【爸爸】

妞妞词典里的第一个词，并非按字母排列。

爸爸是一个抱她抱得最多的人，一个最卖力地巴结她的人，一个从她出生开始便喋喋不休向她自称爸爸的人。所以她最早会说的词是爸爸，这并不稀奇。

妞妞八个月。那些天里她和我格外亲，一听见我的声音就娇唤，迫不及待地朝我怀里扑来。在她的娇唤中，&ot;爸&ot;这个音越来越频繁地出现，越来越清晰。我不太敢相信，心想也许是无意的吧。可是我终于不能不相信了，只要我抱她，往往一声接一声，一连十来声，她喊我应，其乐无穷。

若干天后，雨儿抱着她，靠在沙发上。我进屋，她似有觉察，身子动了一下。雨儿问：&ot;妞妞，爸爸在哪里?&ot;她朝两边张望。我刚从雨儿怀里接过她，突然一声清晰的，&ot;爸爸&ot;脱口而出。接着又喊了一声，格格笑了起来。

听到自己的孩子头一回清清楚楚地喊你一声&ot;爸爸&ot;，这感觉是异乎寻常的。这是&ot;造物主&ot;借孩子之口对你的父亲资格的确认，面对这个清纯的时刻，再辉煌的加冕也黯然失色了。我心里甜得发紧，明白自己获此宠赏实属非份。

&ot;妞妞，花裤子是谁买的?&ot;

不管怎么教她是妈妈买的，她的回答永远是：&ot;爸!&ot;

深夜，妞妞醒了，我走近她，她立刻欢快起来，手舞足蹈，接着抓住我的手，一连喊了十几声&ot;爸&ot;。我怕她兴奋不再睡，故意不应。她毫不气馁，没完没了地喊下去。我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下糟啦，她又笑又喊，欢呼她的胜利。

醒来后，她精神十足，久久不睡。我实在困极了，有点儿急躁，把她放到小床上，说：

&ot;妞妞，你再不睡，爸爸不管了。&ot;

话音刚落，响起她的清晰娇嫩的声音：

&ot;爸爸。&ot;

我一把抱起她，紧紧搂在怀里。她在我怀里又连声口喊爸爸。

白天黑夜，我的耳边总是回响着妞妞喊&ot;爸&ot;的娇嫩的声音。她一喊总是一长串，每天要喊一百声，喊得我心潮澎湃，也喊得我心碎。

妞妞醒了。我凑近她，只见她睁大一双盲眼，炯炯有神。觉察到我，她眼中闪过笑意，说：&ot;爸爸，小心肝。镜，镜!&ot;说着伸手抓去我的眼镜。我说：&ot;真可爱。&ot;她马上接上：&ot;喜欢得不得了。&ot;

我抱她到走廊上。夜色朦胧中，她脸朝我，仿佛在凝视，然后突然连声喊道：&ot;爸爸，好爸爸……&ot;

&ot;妞妞喜欢不喜欢爸爸?&ot;我问。

&ot;喜欢，&ot;她答，又断断续续说：&ot;爸爸，喜欢爸爸。&ot;

她稳稳地站在大床上，我对她说：&ot;喂，妞妞真棒!&ot;她一边笑喊：&ot;不得了!&ot;一边朝我走来。我要去漱洗，说：&ot;等一会儿。&ot;她朝我背影喊：&ot;找爸爸!&ot;我洗毕回来，学她：&ot;找爸爸!&ot;她随即应道：&ot;找到啦!&ot;

她连连唱：&ot;给爸爸吃，给爸爸喝。&ot;我吻她的小肩膀说：&ot;真香，真香。&ot;她从容答：&ot;给爸爸。&ot;

我抱妞妞抱出了腱鞘炎，手腕上敷着药。她摸着了，说：&ot;爸爸疼。&ot;我问：&ot;怎么办?&ot;她答：&ot;妞妞哭。&ot;接着马上说：&ot;好爸爸。&ot;

&ot;妞妞，妈妈抱，爸爸手疼。&ot;雨儿说。

&ot;爸爸疼，要爸爸不疼。&ot;她懂事地说。

她站在阿珍身上跳，阿珍喊疼，让她下来，她偏说：&ot;上!&ot;阿珍说：&ot;你到爸爸身上跳。&ot;她答：&ot;不上，爸爸疼!&ot;后来她在我身上跳，我喊疼，她说：&ot;爸爸疼死了。&ot;

这些天她老说：&ot;爸爸疼。&ot;说着就伸出小手来摸我。打她的小屁股，问：&ot;疼不疼?&ot;回答也是：&ot;爸爸疼。&ot;我笑说：&ot;可不，打在妞妞身上，疼在爸爸心上。&ot;

妞妞正发病，疼得无法入睡。我彻夜抱着她，在走廊里徘徊。

已是深夜，静极了，我们沿着走廊来回走呵走，父女俩都不吱一声。她躺在我怀里，睁大着眼，时而转换一下视线，仿佛在深思着什么。好久，她轻声告诉我：&ot;磕着了。&ot;我说：&ot;爸爸心疼妞妞。&ot;她说：&ot;心疼爸爸。&ot;又过了好久，她仍用很轻的声音说：&ot;回家家听音乐。&ot;我抱她回屋，听着音乐踱步，她依然十分安静。&ot;磕着了，&ot;她又告诉我。我说：&ot;爸爸抱抱就好了，妞妞真乖……&ot;她说：&ot;爸爸办，办好了。爸爸想办法。&ot;她相信爸爸永远会有办法的。爸爸是她生活中的一个必要而又无用的谎言。

&ot;找爸爸，找爸爸……&ot;无论睡着醒着，我总听见姐姐的声音，时而是欢快的，时而是哀切的，由远及近，飘荡不散。

&ot;爸爸疼妞妞哭&ot;这是妞妞常说的一句话，一开始是游戏，后来成了病中对自己的安慰。在被病魔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时候，她在梦中也说着这句话。

爸爸疼妞妞哭。今生今世，妞妞是永远的哭声，爸爸是永远的疼痛。

【妈妈】

妞妞说话的兴致似乎有起有伏。在会说&ot;爸爸&ot;之后。她有一阵子不爱开口了。然后，又一个词在她的混沌语言中清晰起来。

当然是&ot;妈妈&ot;这个词。

她在床上玩，拱着小屁股，竭力想爬，但还不会挪动手，一不小心，向一侧翻倒，变成了仰卧。她真着急，嘴里直嚷嚷。一会儿，她又趴着，说了一串又一串话，最清晰的便是&ot;妈妈&ot;，还有谁也听不懂的非常复杂的音节。

深夜，妞妞醒来了，把脸侧向睡在她旁边的妈妈，伸出一双小手，一声声呼唤：&ot;哦，哦!&ot;

这是四个月上下的妞妞，她渴望表达和交流。轻声对她说话，她会静静望着你，时而动动小嘴，似乎也想说什么，时而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应。她还经常&ot;啊啊&ot;独语，显然从自个儿发声中获得了快乐。

雨儿搂着妞妞，彼此开始用没有字符的声调交谈，你来我往，谈得十分热烈。她是一个和孩子说话的专家，擅长我所不懂的无字童语。她不像我，并不妈妈长妈妈短的。我相信这是妞妞喊&ot;妈妈&ot;比喊&ot;爸爸&ot;晚一个月的一个合理解释。

妞妞在床上翻滚，忽然自己玩起了组词游戏。这时她的词典里暂时还只有&ot;爸爸&ot;和&ot;妈妈&ot;两个词。她不停地喊：&ot;pa爸爸!&ot;&ot;pa妈妈!&ot;她一定觉得有趣，喊了又喊，上了瘾。&ot;pa&ot;是什么意思呢?我替她翻译：破爸爸，胖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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